劉明槐從傅家告辭出來，沿着家屬院幹淨的水泥路往北邊走去。

　　他剛分配到的住處也在院裡，是北邊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帶着個小院，還算清靜。

　　“劉司令！您這是……？”

　　剛拐過一排掉了葉子的白楊樹，劉明槐就聽見有人打招呼。

　　他一擡頭，看見王副師長和一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男人站在路邊。那男人一身筆挺的軍裝，方正的臉型，濃眉大眼。

　　細看之下，竟與遠在紅星大隊的蘇梨有幾分神似。

　　劉明槐心頭一動：莫非這就是蘇梨的父親，方瀾的前夫？

　　這世界未免太小了些。

　　他微微颔首：“剛從老首長家出來，準備回去。這位是……”

　　王副師長連忙介紹：“這位是咱們軍區一團團長蘇景和。老蘇，這是新來的劉明槐司令。”

　　蘇景和立即立正敬禮，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前些日子就傳聞傅老爺子要退，沒想到接任的竟是這位剛平反的劉司令。

　　聽說這位在下放期間受了不少苦，如今不但官複原職，還更上一層樓。

　　劉明槐簡單回了個軍禮，目光在蘇景和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深邃難測，帶着若有似無的審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讓蘇景和沒來由地一陣心虛。

　　“蘇景和同志，”劉明槐的聲音平穩，卻意味深長，“久仰了。”

　　這簡單的三個字讓蘇景和心裡咯噔一下。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劉司令說笑了。”

　　寒暄兩句後，劉明槐便告辭離去。

　　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遠去，蘇景和還站在原地發愣。

　　王副師長碰碰他胳膊：“老蘇，想什麼呢？”

　　蘇景和回過神，皺了皺眉：“劉司令……看人的眼神真夠厲害的。”

　　王副師長哈哈大笑：“槍林彈雨裡殺出來的老革命，哪能沒幾分威嚴？”

　　随即又歎道：“聽說他為國家付出很多，現在老家都沒人了，孤身一個。”

　　“那他愛人呢？”蘇景和順勢問道。

　　“聽說他前妻也是位老革命，後來政見不合，就分了。有人說……”

　　王副師長壓低聲音，“劉司令就是被他前妻舉報才下放的。現在平反回來，他前妻來找過，他沒見。”

　　說到這裡，王副師長突然意識到失言。

　　眼前這位不也是看形勢不對就急忙離婚的主兒？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

　　“對了，劉司令下放的地方好像就是成河縣。我記得你前妻和女兒蘇梨不也在那邊？”

　　蘇景和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成河縣那麼多的生産大隊，不會真的這麼巧吧？偏偏就在紅星大隊，和方瀾、蘇梨在一起？

　　可是剛才劉明槐看他的眼神那麼意味深長……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慢慢爬上了他的心頭。

　　不行，回去後，就問問從紅星大隊來了一段日子的李小蓮的表姐。

　　家屬大院蘇家

　　王鳳喜，也就是王寡婦，正系着圍裙在廚房裡忙活。

　　竈台上擺着半棵白菜，幾個凍得硬邦邦的土豆。

　　這是今天晚飯的全部食材。

　　自從三個月前，她帶着閨女王大妮從紅星大隊來到京都，投奔李小蓮，就順理成章地住進了蘇家。

　　說是投奔親戚，可這三個月下來，王寡婦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

　　"鳳喜啊，"李小蓮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着幾分慵懶。

　　"今晚就做兩個菜吧，白菜炖粉條，熱熱乎乎的，每人一大碗。再涼拌個土豆就行了。"

　　"知道了，小蓮。"

　　王寡婦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熟練地把白菜切成長條，土豆切成細絲，心裡卻在默默歎氣。

　　天天的白菜土豆，連她老家的生活都不如。她在老家時好歹還能吃點肉改善下生活。

　　王大妮嘟着嘴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着一把蒜，一邊剝一邊小聲抱怨。

　　"娘，咱們在老家的時候，雖說吃得一般，可也沒這麼差過。

　　現在倒好，天天白菜土豆，還得幹活，我都快成她家的使喚丫頭了。"

　　在老家時，她娘整天把李小蓮挂在嘴上，說是多年的好閨蜜。她還以為能在京都過上好日子。

　　可到現在，哪裡過上什麼好日子。從來的第一天開始，李小蓮就安排她幹這幹那。

　　她在家裡都沒幹這麼多活兒。

　　"你閉嘴！"王寡婦狠狠瞪了女兒一眼。

　　"要不是你幹出那樣的醜事，咱們用得着大老遠跑到京都來嗎？還不是指望你能在城裡找個好婆家？"

　　說起這個，王寡婦心裡就堵得慌。

　　原本指望着女兒能在城裡找個好人家，最好也能找個軍官。

　　可來了三個月，王大妮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整天在家閑着。

　　哪個條件好的正經人家會看得上一個沒有工作的農村姑娘？

　　"上次你蘇伯伯好不容易托關系，給你在招待所找了個工作，多好的機會？你幹了兩天就不幹了，真是氣死我了！"

　　王大妮撇了撇嘴，不以為然：

　　"那也叫好工作？天天打掃衛生不說，還得刷廁所。

　　在村裡的時候，那都是牛棚裡那些人才幹的活兒。

　　我可是根正苗紅的貧農出身，憑什麼幹那種活？"

　　"你……"王寡婦氣得直冒火，"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擺這個譜！你以為還是在村裡呢？"

　　她歎了口氣，往鍋裡倒了點油，開始炒菜。

　　油煙升起，模糊了她疲憊的臉。

　　這三個月來，王寡婦算是看明白了。

　　李小蓮嘴上說得親熱，實際上就是把她們母女當成了免費保姆。

　　自從她們來了之後，李小蓮徹底把自己當成了官太太，家裡的活兒全都推給了她們。

　　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哪一樣不是她們在幹？

　　可能怎麼辦？

　　為了三餐溫飽，還能有個容身之處。

　　王寡婦有時候半夜醒來，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心裡空落落的。

　　"娘，你看小蓮姨現在過的，這才叫好日子呢。"

　　王大妮湊過來，羨慕地說，"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是去這家串門，就是去那家做客。哪像咱們，整天圍着鍋台轉。"

　　王寡婦往客廳方向瞥了一眼。

　　李小蓮正靠在沙發上織毛衣，腳上穿着一雙嶄新的棉拖鞋。

　　那是王寡婦前天剛給她做的。

　　"少說兩句吧。"王寡婦輕聲呵斥女兒，"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話是這麼說，可王寡婦心裡何嘗不覺得委屈？

　　她今年才四十二歲，在村裡時也是個能幹的女人。

　　如今倒好，在蘇家成了個老媽子，連帶着女兒也被人使喚來使喚去。

　　最讓她發愁的是女兒的未來。

　　王大妮已經二十歲了，在村裡這個年紀的姑娘早就該說婆家了。可現在在城裡，高不成低不就的，眼看着就要耽誤了。

　　"娘，我聽說……"王大妮突然壓低聲音，“部隊後勤部門正在招人，要統一分配給一些領導家做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