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抓住蘇景和的手臂，眼淚“唰”地就落了下來：

　　“景和啊……娘這一路……差點就見不着你了！”

　　她聲音哽咽，帶着哭腔。

　　“轉了兩趟車，問了多少人才摸到這兒……這京城怎麼這麼大，差點把娘這把老骨頭都走散架喽！”

　　蘇景和一時語塞，隻能拍着母親的背連聲安慰。

　　聽到動靜趕出來的李小蓮和王寡婦母女，看到這一幕也愣住了。

　　蘇景和連忙将母親和弟弟一家迎進屋裡。

　　蘇老太太一擡眼就瞥見了飯桌上那碗油光锃亮的紅燒肉和鮮嫩的清蒸魚，心裡頓時像打翻了醋壇子。

　　她在鄉下省吃儉用，連口肉都舍不得買，這大兒子在城裡倒是過得滋潤！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帶着哭音埋怨道：“你在城裡吃香喝辣，娘在鄉下連口肉都舍不得買……你這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娘啊！”

　　蘇景和聽得鼻尖發酸，連聲道：“是兒子不孝，是兒子不孝！您快歇歇，然後吃口飯。”

　　站在旁邊的李小蓮，早在看見老太太第一眼時，臉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這老太太不在老家好好待着，偏偏挑這個時候上門！

　　她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安生日子，這些人又來添堵。

　　蘇明強和王秀英局促地站在客廳中央，兩雙眼睛卻像不夠用似的，将這這屋裡仔仔細細掃了個遍。

　　雪白的牆壁，光潔的水泥地，靠牆擺着的木質沙發椅上還鋪着碎花墊子。

　　這可比老家的土坯房亮堂多了。

　　王秀英的目光黏在牆角那台半新的縫紉機上挪不開眼，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打補丁的衣角。

　　這李小蓮原來就是隊裡的普通社員，後來京城投奔她哥，随後就在蘇家做了保姆，現在倒成了她名正言順的大嫂。

　　想想心裡就不服氣的很，她的命怎麼就那麼好？

　　想想這半年家裡沒有收一分錢，說不定就是這個大嫂的作為，心裡立馬對李小蓮更是看不上眼。

　　原來的大嫂方瀾雖然身份不好，但是人家有錢啊！月月寄錢，從沒有落下過。

　　聽說她娘家倒是收到李小蓮寄得錢和物品，想想心裡就氣得慌。

　　蘇明強盯着五鬥櫃上那台紅燈牌收音機，喉嚨發幹。

　　在老家，整個大隊沒有一塊收音機，大哥這兒卻都有了。

　　再瞥見飯桌上那盤油汪汪的紅燒肉，他胃裡一陣酸水往上冒，他們在火車上啃了兩天的窩頭，大哥倒好，天天都是這樣的好日子。

　　王秀英用胳膊肘悄悄捅了一下丈夫，壓低聲音：

　　"瞧瞧這日子過的……"

　　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歎息。

　　蘇明強咬着後槽牙，一股說不清的委屈和嫉妒在兇腔裡翻騰。

　　同樣是蘇家的兒子，大哥在部隊裡吃香喝辣，住着亮堂房子，用着稀罕物件，早把他這個還在土裡刨食的弟弟忘到腦後去了。

　　這次來，說啥也不回去了。

　　蘇老太太渾濁的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王寡婦身上。

　　她眯起眼，扯了扯蘇景和的袖子，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全屋人都聽見：

　　“景和，這又是誰啊？”

　　李小蓮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說：“娘，這是我表姐，暫時住在家裡幫幫忙。”

　　“表姐？”

　　蘇老太太的聲調一下子拔高了。

　　她斜眼打量着王寡婦那身半新不舊的衣裳，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你倒是心善啊！自己婆婆在鄉下吃糠咽菜不管不顧，倒有閑錢養着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姐？”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李小蓮臉上。

　　她的笑容僵住了，擡起頭，滿含幽怨地望着蘇景和。

　　蘇老太太看着李小蓮望向她兒子的幽怨表情，氣不打一處來。

　　這女人就是這樣把她兒子勾住的？

　　當年在村裡，這就是個偷奸耍滑的，整天想着法兒躲輕閑。

　　現在倒好，攀上兒子成了官太太，還成了她名副其實的兒媳婦。

　　現在連婆婆都不放在眼裡了！

　　“李家丫頭，早幾年你在這個家做保姆，卻沒想到你有大造化，成了我兒媳婦，你現在，都敢不敬我這個婆婆了……”

　　李小蓮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頂嘴，隻能在心裡暗罵：

　　這老不死的，一來就找茬！

　　她做保姆的那段兒，就過不去了是不？

　　她強擠出一絲笑：“娘，您這話說的……我哪敢不敬您啊。”

　　“不敢？”蘇老太太冷笑，“我進門這半天，連杯熱茶都沒喝上！倒是你這表姐，穿得比我這正經婆婆還體面！”

　　王寡婦站在一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景和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隻能連連勸道：“娘，您消消氣，先坐下歇歇……”

　　可蘇老太太這口氣憋了這麼長時間，哪是那麼容易消的？

　　老太太那一眼像刀子似的剜在李小蓮身上，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既然踏進了這個門，非得把這個家撥正過來不可！

　　她顧不上滿身的塵土和疲憊，重重地在沙發上一坐，腰闆挺得筆直，向蘇景和發出了第一聲質問：

　　“景和！你今天就當着娘的面說清楚，為什麼這半年，一分錢都沒給娘寄回去？

　　你是要讓你娘在老家活活餓死，好稱了某些人的心嗎？！”

　　老太太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心寒，一雙利眼緊緊盯着大兒子。

　　蘇景和徹底懵了。

　　他每個月都按時把十塊錢交給李小蓮，叮囑她寄回老家。

　　雖然比不上方瀾在時寄的數目，但在鄉下也絕對夠老太太過得寬裕，何至于吃糠咽菜？

　　李小蓮心裡“咯噔”一沉，暗罵這老太婆一來就提錢。

　　方瀾沒離婚的時候，每月往老家寄錢，這老太太手裡少說也攢下了幾百塊。

　　一個鄉下老太太，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難不成，還能帶進棺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