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一行人回到牛棚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金蓮嫂子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潑，看見他們回來，忙把盆往牆根一擱，在圍裙上擦着手，笑着說：

　　“可算回來了，飯都做好了，就等你們呢。”

　　招娣和盼娣也圍了上來，一人牽住了蘇梨一條胳膊。

　　“蘇阿姨，這些日子不見，真的想你了。”招娣說道。

　　小姑娘個子蹿出了一大截，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和她說話大大方方，哪裡還有在李老太太手下讨生活時怯懦的樣子。

　　蘇梨随着兩個孩子走進院子，聞到一股飯香。

　　堂屋的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菜，有炒雞蛋、炖豆腐、涼拌黃瓜，還有一碗紅燒肉，油亮亮的，看着就饞人。

　　方濟川和郝文民已經坐在桌邊了，碗筷擺好了，顯然是在等蘇梨他們回來。

　　“外公，郝爺爺，你們怎麼不先吃？”三人洗了手，在飯桌旁邊坐下。

　　方濟川端起飯碗，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等你們呢，這是兩位同志來後第一頓飯，也沒有什麼好招待的。”

　　趙大勇和錢滿倉對視了一眼，四個菜，每個菜分量夠足，足足的一大盆。

　　他們就是在部隊裡，也吃不到這麼好的飯菜呀！要是以後每天這樣招待，不得把蘇梨吃窮了？

　　“老爺子，以後不用炒這麼多菜。我們兩個不挑食，隻要有的吃就行。”

　　錢滿倉說道。趙大勇也在一旁點頭。

　　蘇梨笑了笑：“以後我們就這樣的夥食标準，我看這段時間外公和郝爺爺臉色很好。”

　　方濟川點點頭。

　　蘇梨臨去京都前把他們的生活物資全準備好了，肉票油票不要錢似地塞給金蓮，并囑咐他們一定不能省着，要是老爺子氣色不好，她是不依的，

　　金蓮可不使出了渾身解數來做飯了麼！

　　“這段時間多虧了金蓮，要不是她，我們兩個老頭子哪能吃上這麼合口的飯菜。”

　　他轉頭看着站在門口的金蓮，語氣很誠懇。

　　“金蓮，辛苦你了。”

　　郝為民也點頭，把一塊紅燒肉夾進嘴裡，嚼了兩下，滿足地歎了口氣：

　　“可不是嘛，我這把老骨頭，吃了金蓮做的飯，感覺都硬朗了不少。”

　　衆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金蓮被兩個老爺子誇得不好意思，站在門口搓着手，臉上紅撲撲的，眼睛裡閃着光。

　　自從和李鐵蛋離婚後，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能在牛棚幫忙做飯，蘇梨給的錢補貼家用，孩子的嘴也能糊住，她心裡是實打實地感激。

　　“金蓮嫂子，快坐下吃飯”蘇梨招呼母子三人道。

　　金蓮領着招娣和盼娣也坐了下來。

　　蘇梨扒了一口飯，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金蓮：

　　“金蓮嫂子，你以後繼續在這兒幫忙。我每月補貼你十五塊錢，另外你家兩個孩子也一起過來吃，不用另外開火了。”

　　蘇梨從小到大，最不願意做的就是做飯，好像是真的在這方面沒有天賦。

　　以前都是劉媛媛做飯，可現在人家都結婚了，再沒有讓人家做飯的道理。

　　金蓮嫂子正合适，平常從劉媛媛那裡學了不少，手藝不錯。

　　金蓮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感激變成了為難。

　　“蘇知青，不是我不想幹，實在是……近日村裡有些謠言，說得不好聽。”

　　蘇梨挑了挑眉：“什麼謠言？”

　　她就知道她不在家這麼兩個月，村裡人就想對她出幺蛾子。

　　“有人說，兩個老爺子是下放來的，本來就應該接受改造，現在倒好，有專人給他們做飯，這不是資産階級做派嗎？還說……”

　　蘇梨撇了撇嘴：“你知道是誰傳出的這些謠言嗎？”

　　蘇梨覺得自從她培育出蘑菇，和蔬菜大棚，将社員的分紅提高了一截，社員就已經接納她了，想不到還會有人放出這種謠言。

　　“這些話是李鐵蛋的新媳婦……于翠芝說出來的。”

　　金蓮臉色有些讪讪地，在外人面前，她實在不願意提起她和李家的那些破事。

　　她現在的日子很好。孩子有飯吃、有衣穿、還不用被人當作丫環似的吆來喝去。

　　日子舒心着呢！

　　李鐵蛋的新媳婦于翠芝？

　　蘇梨腦子裡轉了一圈，立即想起這個人來。不就是那個大着肚子把金蓮嫂子攆出來的女人嗎？

　　嫁進李家後，村裡東家長西家短、最喜歡搬弄是非。

　　這于翠芝也太惡心人了。

　　她将兩個老爺子接過來，不就是為了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讓他們來享福的嗎！連飯都吃不上了，還享福個屁！

　　方濟川放下筷子，看了蘇梨一眼：

　　“梨丫頭，别急。金蓮，你繼續說他們說什麼？”

　　他的語氣很平靜，這種事見多了，自從他來到紅星大隊，這種謠言就沒有斷過。

　　也就是蘇梨在這裡，并且外孫女能耐的很，從沒有過那種饑寒交迫又遭受歧視的生活。

　　金蓮見方濟川沒有責怪的意思，才稍微放松了一點：

　　“于翠芝這幾天逢人就說，下放人員就該有下放人員的樣子，不能搞特殊化。

　　還說咱們牛棚這邊每天飄出來的香味，半個村子都能聞到，影響不好。”

　　蘇梨冷笑了一聲：“她以為她是誰？一個普通社員，倒管起牛棚的事來了。”

　　她頓了頓，看着金蓮，淡淡笑道：

　　“金蓮嫂子，該怎樣咱們就怎樣誰有意見，讓她來找我。”

　　郝為民端着飯碗，看了一眼蘇梨，慢悠悠地說道：

　　“要不……以後我自己做吧。雖然我這手藝差點，但做熟還是不成問題的。”

　　他說着笑了一下，但笑容裡帶着點苦澀。

　　自從來到紅星大隊，他就沒有下一點苦力，全是這丫頭把這重擔挑在自己身上。

　　“郝爺爺，不用聽他們怎麼說。現在公社裡的委員會都解散了，以後誰還管這些小事？”

　　“真的嗎？”方濟川和郝老爺子眼神一亮，立即高興起來。

　　“剛才在吳書記家聽媛媛姐說的。”蘇梨回答道。

　　“這委員會亂糟糟的，早晚都得解散。”

　　方老爺子可沒有忘記去年秋收時劉大牛踢了自己的那一腳，直接将他踢進了醫院。

　　這幫人……也是實在是該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