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迎着周書記的目光，心下明了。

　　這是等着她開口呢。

　　她看看周圍的衆人，又看看安靜站在吳家順旁邊的劉媛媛，新娘子臉上還帶着剛宣誓完的鄭重，眉眼間卻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今兒個是人家的好日子。可不能把婚禮儀式搞成了社員大會。

　　蘇梨心念一轉，臉上堆起了笑容：

　　“周書記，大夥兒還等着吃喜宴呢！我這兒确實是有點新想法，要不咱們找時間談？”

　　她說着，朝劉媛媛那邊努了努嘴，意思再明白不過。她可不能搶了人家劉媛媛的風頭。

　　周先群一愣，随即哈哈笑起來，笑聲比方才還爽朗幾分。

　　“好好好！今天是家順和劉知青大喜的日子，不能耽誤大家吃席！”他一揮手，“咱們改天談，改天談！”

　　衆人：“……”

　　不是，我們不嫌耽誤啊！

　　蘇知青，你到底有什麼新點子？好歹透個風啊！

　　咱們是一個隊的，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見？

　　可蘇梨已經笑眯眯地收回目光，那表情擺明了現在是不會說出來了。

　　衆人心裡跟貓抓似的，可也沒辦法。

　　隻能一個個坐回座位，伸長脖子往竈台那邊張望，聞着肉香咽口水，把那股好奇勁兒硬生生壓了下去。

　　幾個小夥子穿梭在桌子之間，端着木托盤上菜。

　　紅燒肉油汪汪的，碼得整整齊齊，上頭撒着翠綠的蔥花。

　　鹵豬下水切得薄薄的，一圈圈碼在粗瓷盤裡，泛着醬色的油光。還有炒雞蛋、炖豆腐、涼拌蘿蔔絲，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周書記被讓到最前面那桌上座。蘇梨也被拉了過來，挨着周書記坐在旁邊。

　　她端起面前的粗瓷碗，裡頭是吳家順托人買來的米酒，甜絲絲的，帶着點糯米的香氣。

　　蘇梨抿了一口米酒，悄悄擡眼，正對上周書記看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有些意味深長，帶着點審視，還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蘇梨：“……”

　　您這是什麼眼神？

　　要不是知道周書記是個作風正派的老幹部，不定她會往哪兒想。

　　喜宴熱熱鬧鬧地進行着。

　　劉媛媛和吳家順一桌桌敬酒，新娘子的紅衣裳在人群裡穿梭，像一團喜慶的火。

　　每到一桌，就有婆娘們拉着她的手說些體己話，羞得她臉頰飛紅，吳家順就在旁邊憨憨地笑，替她擋酒。

　　轉到蘇梨這桌時，劉媛媛站定了，雙手捧着酒杯，眼圈微微泛紅：

　　“梨子，這杯酒我單敬你。謝謝你……”

　　話沒說完，眼眶先濕了。

　　蘇梨趕緊站起來，接過酒杯，笑嘻嘻地岔開話頭：

　　“媛媛姐，今兒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興掉金豆子！來，我敬你和吳書記，往後日子紅紅火火，越過越旺！”

　　一仰頭，把米酒幹了。

　　劉媛媛破涕為笑，也抿了一口。

　　吳家順在旁邊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蘇知青，往後你就是咱家的親妹子！有什麼事盡管說！”

　　等新人轉到下一桌，蘇梨剛坐下，就聽見旁邊周書記不緊不慢地開口：

　　“蘇梨同志，說說吧，你想上什麼項目？”

　　蘇梨心裡一動，擡眼看向周書記。

　　他端着粗瓷酒杯，也不着急喝，就那麼看着她。

　　蘇梨：說說？也不是不行！

　　她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

　　“周書記，我想在咱們紅星大隊建一個陶瓷作坊。”

　　“什麼？”

　　周書記端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不敢相信。

　　“陶瓷作坊？”

　　“對，陶瓷作坊。”

　　蘇梨點點頭，先搞個陶瓷作坊，等以後條件成熟了，再搞大成立個陶瓷廠。

　　“後山有個雞頭嶺，就是靠着東邊、長滿野酸棗的那個。那山上，有高嶺土。”

　　周書記手裡的酒杯差點沒端住。

　　“高嶺土？”他聲音都拔高了幾度，“你是說……燒瓷器的那種高嶺土？”

　　“對。”蘇梨彎了彎嘴角，“咱們紅星大隊，懷裡揣着個金娃娃，還一直當自己是窮人呢。”

　　周書記瞪大眼睛看着她，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當了十幾年公社幹部，成河縣的山山水水跑了無數遍，哪座山頭有什麼樹、哪條溝有什麼石頭，閉着眼睛都能說出來。

　　可他從不知道，紅星大隊後山那個普普通通、長滿野酸棗的雞頭嶺，底下竟然埋着高嶺土！

　　陶瓷啊！

　　那可是金貴的玩意兒！

　　景德鎮的瓷器他見過，薄得透光，畫着青花，一隻碗能頂鄉下人半年的工分。

　　要是紅星大隊能燒出瓷器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目光重新落在蘇梨臉上。

　　周先群沉默片刻，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蘇梨同志，這事兒……你打算怎麼個搞法？”

　　蘇梨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

　　“周書記，這事兒得慎重，咱們可得好好考慮一下……”

　　蘇梨的話沒有說完，雞頭嶺是紅星大隊的土地，可這土地是國家的。

　　一旦消息傳開，上邊要是動了心思，直接征用土地建廠，到時候還有紅星大隊什麼事？

　　就是紅旗公社，也頂多能安排進幾個工人去，好處跟紅星大隊和公社不沾邊。

　　周先群哪裡會不知道蘇梨的意思。

　　他點了點頭，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這丫頭年紀不大，想得倒深。

　　“你有燒制陶瓷的技術嗎？”周先群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光有原料，那是抱着金飯碗要飯。能把泥巴變成瓷器，那才叫本事。

　　蘇梨眨了眨眼睛，彎起嘴角：

　　“我有。”

　　兩個字，幹脆利落，不帶半點含糊。

　　周先群怔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這個姑娘，目光裡帶着審視，帶着疑惑，還帶着一種說不清的……驚歎？

　　搞出了食品機械，改良了犁具，幫着大隊買了全公社第一台拖拉機。

　　現在又告訴他，她會燒陶瓷？

　　這丫頭怎麼什麼都會？

　　難道這就是别人常說的——天才？

　　他想起蘇梨的檔案，普普通通，沒什麼特别的。可眼前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個普通知青。

　　“你真會？”他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着點不确定。

　　蘇梨笑了：“周書記，我要是說會，您信不信？”

　　周先群沒吭聲，隻是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