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謙看着他這副樣子，心裡的失望更深了一層。

　　他下放這幾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都認了。

　　可他沒想到，最讓他寒心的，不是那些批評他的人，不是那些落井下石的人，而是這個曾經被他當作兒子看待的學生。

　　何光。

　　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學生，他親自挑選的女婿，他把自己閨女和最得意的科研資料全部托付給他的人。

　　結果呢？

　　結果他的女兒領着孩子無家可歸，結果他的科研成果被人署上别人的名字。

　　要不是劉明槐和蘇梨，恐怕他閨女還住在大雜院裡，掃大馬路維持生計呢！

　　沈謙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不想再看他。

　　陳芳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丈夫身邊。她的臉色比沈謙還要冷，目光落在何光身上，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走吧。”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以後不要來了。聽說你現在的媳婦也給你生了個閨女，你們好好過日子吧。”

　　她回來的這些天，街坊鄰居沒少跟她叨叨。何光的母親何老太太嫌棄沈嬌給他家生了個閨女。

　　逢人便說何光的現任妻子懷的是個大孫子。可是前兩天生了，還是個閨女。

　　街坊鄰居背後不知道有多少人嘲笑呢！

　　何光的臉色漲得通紅，他又不是傻子，怎麼能聽不出來陳芳話裡的意思？

　　“師母，”他往前邁了一步，急切地說，“梅子還是我女兒呢！”

　　他又看向沈謙，眼神裡帶着幾分懇求：“老師，即使我不是你女婿了，我也還是梅子的爸爸呀。說到底，我們還是一家人。老師，那個項目……隻要你肯說句話，我……”

　　他這句話差點沒把沈謙氣死。難怪劉明槐笑話他找女婿的眼光不行。

　　他真不知道何光會是這等貨色。

　　那個一向謙謙君子、溫文爾雅的沈教授，此刻臉紅脖子粗，手指着大門，差點跳起來。

　　“何光！我沒有你這樣的學生！當初是我瞎了眼，把你招進我的項目小組！沒想到……”

　　他指着大門的手在發抖：“你走！給我走！”

　　沈謙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弄虛作假的人，自己搞學術研究嚴謹了一輩子，想不到自己費盡心思挑的好女婿卻剽竊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作為往上爬的資本。

　　他現在真的一點也不想看到何光這個人。

　　“師父！師母！我來了！我可想你們了！”一道清亮的嗓音打破了院門口的沉悶氣氛。

　　沈謙正背對着大門生悶氣，聽見這聲音，愣了一下，随即轉過身來。

　　就看見一個半大少年從院門外沖進來，步子邁得又大又快，三兩步就蹿到了他跟前。

　　“哎喲——”沈謙被撞了個滿懷，低頭一看，吳毅正抱着他的腰，仰着曬成小麥色的臉，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

　　十一歲的少年，正是抽條的年紀，比上次見面又蹿高了一截，已經快到沈謙肩膀了。

　　身闆雖然還單薄，但手腳都是長的，站在那裡已經有了幾分少年人的模樣。

　　沈謙那張鐵青的臉，瞬間就軟了下來。

　　“小毅？”他伸手揉了揉吳毅的腦袋，臉上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你來了？”

　　“蘇姐姐帶我來的！”吳毅的聲音還帶着幾分少年的清亮，脆生生的，“我們坐車來的！劉伯伯的車！可大可快了！”

　　他說着，回頭往院門外一指。那動作帶着少年特有的利落，不像小孩子那樣手舞足蹈，但也掩不住臉上的興奮。

　　沈謙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院門外，蘇梨和傅景南正笑盈盈地站在那裡。

　　陳芳已經迎了出去，一把拉住蘇梨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梨兒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路上累不累？”

　　“昨天到的，”蘇梨笑着回握住她的手，“不累，挺好的。陳姨，您氣色真好。”

　　蘇梨可不敢把她路上的事情講給陳芳伯母，要是陳伯母知道了，不定會怎麼擔心呢！

　　陳芳臉上的笑紋更深了，拉着蘇梨往裡走，嘴裡絮絮叨叨：“快進屋坐。景南也來，快進來。”

　　傅景南點點頭，跟着往裡走。

　　經過屋子門口時，他的目光在那個站在旁邊的男人身上掠過，沒什麼表情。

　　蘇梨也看見了何光。

　　她眉頭微微挑了挑。

　　這人是變色龍變得嗎？

　　剛才還一副悔不當初的苦情模樣，這會兒倒好，青一陣白一陣的，跟調色盤似的。

　　這是知道沈伯伯平反了，跑來認錯來了？

　　可惜，晚了。

　　早知道這家夥還會纏上來，上次揍他就再重一點了。

　　何光站在那兒，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兩個人，他見過。

　　上次見面的時候，他還趾高氣揚的，現在想起自己當時的樣子，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嘴巴子。

　　他的目光往外瞄了一眼。

　　胡同口停着一輛小汽車，黑亮的車身，在陽光下泛着光。那是軍區的車。

　　何光心裡那個悔啊，跟貓抓似的。

　　上次是軍區的人出面把沈嬌的房子要了回去，他就知道自己可能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後來沈嬌忽然被調去了貿易局工作，他就忍不住後悔。

　　如果不是他鬼迷心竅地迷上丁蘭，如果他沒有抛棄沈嬌，如果他還是沈謙的女婿……

　　如今這些資源，不都是他的嗎？

　　沈謙平反了，回來了，還是那個德高望重的教授。軍區的親戚，沈嬌體面的工作……

　　他原本可以站在那個圈子裡的。

　　可現在呢？

　　丁蘭生了個女兒，她媽指望着生兒子傳宗接代的希望落了空，整天指桑罵槐。

　　房子被沈嬌收回去了，丁家全家又搬回那個大雜院，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擠在十幾平米的小破屋裡，轉個身都費勁。

　　他和丁蘭住在丁蘭單位分的小房子裡，本以為能清淨點。結果他媽打着照顧丁蘭月子的名義，領着他妹妹住了過來。

　　丁蘭那個脾氣，能讓她媽？

　　三天兩頭吵架，吵得他腦仁兒疼。他妹妹還夾在中間煽風點火。

　　他夾在三個女人中間，裡外不是人。

　　每天下班回家，推開門的瞬間，他都得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

　　有時候躺在床上，他會想起以前和沈嬌在一起的日子。

　　那時候多好啊。沈嬌溫柔，賢惠，從來不大聲說話。

　　家裡收拾得幹幹淨淨，飯菜做得可口，他下班回來就有熱飯吃。沈嬌跟他媽也是客客氣氣的，甯願自己受委屈也從來不紅臉。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回不來了。

　　何光站在院門口，看着院子裡其樂融融的一幕。

　　沈謙攬着吳毅的肩膀，正低頭跟他說着什麼，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陳芳拉着蘇梨的手，絮絮叨叨地說着話。

　　傅景南站在旁邊，偶爾插一句嘴，臉上也帶着淡淡的笑。

　　沒有人看他。

　　偶爾陳芳目光掃過來，也是鄙夷的、不屑的，像看一堆垃圾。

　　吳毅忽然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十一歲的少年，目光清澈又直接，帶着點好奇，帶着點打量。

　　“師父，”他仰頭問沈謙，“這是誰呀？”

　　沈謙的笑容淡了淡，目光從何光臉上掃過，語氣平淡：“一個外人。”

　　何光的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站在那裡，像個局外人，像個笑話。

　　終于，他低下頭，轉過身，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出院門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吳毅清亮的聲音：

　　“師父，他走路怎麼同手同腳的？好奇怪啊。”

　　然後是沈謙低低的笑聲，還有陳芳忍俊不禁的輕咳。

　　何光腳步頓了頓，随即走得更快了。

　　他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