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和閉了閉眼，他女兒，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剛剛在院子外還乖巧嘴甜的丫頭，一下子變得出手狠厲、言辭犀利。

　　看他的眼神裡連失望都沒有，隻剩下冰冷的嘲諷。

　　蘇梨看着他這副樣子，唇角諷刺地勾了勾。

　　“你以為你娶回來的是朵善解人意的解語花？”她聲音不大，卻像細針一樣鑽進蘇景和耳朵裡。

　　“其實，是條披着人皮的毒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李小蓮，又落回蘇景和臉上，眼神冰冷：

　　“我媽剛到西北那會兒，要不是劉伯伯和沈伯伯夫妻明裡暗裡護着，現在會是什麼光景，你敢想嗎？

　　這一切，都是拜你這位‘好妻子’和她那個情哥哥所賜！”

　　說完，她上前一步，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挑釁：

　　“你要是覺得我過分，覺得我打了你的人，那行，沖我來。”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着幹脆利落的步子朝院門走去。

　　她還得去看沈嬌姐姐呢！

　　說不定傅景南那家夥已經在外面等急了。

　　院門“哐當”一聲被拉開，又“砰”地一聲在她身後合上。

　　屋子裡一片死寂。

　　蘇景和站在原地，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兒。

　　那些被蘇梨甩下的話，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我媽剛到西北那會兒……”

　　“要不是劉伯伯和沈伯伯一家護着……”

　　“現在會是什麼光景，你敢想嗎？”

　　他不敢想。

　　自從方瀾下放後，他就刻意不去打聽方瀾在西北的情況。隻從别人的隻言片語中知道她還活着，似乎過得還行。

　　他安慰自己，方瀾有學識，有韌性，總能熬過去。

　　他甚至有些陰暗地慶幸，離婚離得及時，沒被她牽連更深。

　　可現在，女兒的話徹底撕開了那層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西北那是什麼地方？天寒地凍，條件艱苦，一個出身優渥、曾經備受呵護的大學教授被下放到那裡……

　　還要面對可能存在的、來自李廣寬等人的惡意針對。

　　而這一切的源頭，竟是自己娶回來的女人，和她那個所謂的“哥哥”。

　　一股遲來的愧疚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沒。

　　他想起當年方瀾毫不猶豫支持他的事業，想起她将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從無怨言，想起她對自己老家親人的慷慨大方……

　　甚至離婚時，她都保持着最後的體面，沒對他說過一句惡言。

　　蘇景和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他看着地上哭得狼狽不堪的李小蓮，第一次覺得這張曾經讓他憐惜的臉，如此面目可憎。

　　還有，今天中午蘇明強兩口子嚷嚷出來的那些話，像毒刺一樣紮在他心裡，還沒機會确認真假。

　　但當時院裡院外圍了那麼多人，該聽的不該聽的，恐怕都聽到了。

　　他蘇景和，到底娶了個什麼東西回來？！

　　“景和！”

　　李小蓮掙紮着爬起來，顧不得臉上的疼痛和兇口的悶痛。

　　撲過來抓住他的手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急切地辯解：

　　“你别聽他們胡說！我承認……我承認我不是李家的親生女兒，我是養女！

　　可我和勝利哥真的是清白的！我們就是兄妹，從小一起長大，他照顧我，我敬重他，僅此而已！

　　絕對沒有那種龌龊關系！”

　　她仰起頭，眼神裡滿是哀求和對天發誓的懇切：

　　“我這一輩子，就隻有你一個男人！沫沫……沫沫千真萬确是咱們的女兒！是你的骨肉啊！”

　　“還有我堂哥……李廣寬做的那些事，真的和我沒關系！

　　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他自己主張的，景和，你要信我……”

　　她這番急切的自辯，信息量巨大。

　　蘇景和還沒完全消化，旁邊的蘇老太太已經“嚯”地站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手指顫抖地指着李小蓮：

　　“你……你說什麼？！李沫……是我孫女？！

　　你當年不是嫁人守寡，是……是躲出去生了我蘇家的孩子？！”

　　老太太的聲音都變了調。她一直以為李沫是李小蓮和前夫生的拖油瓶，雖然姓了蘇，心裡總隔着一層。

　　可現在，這女人竟然說，李沫是她兒子的種？！

　　是她親孫女？！

　　這消息太過震撼，連剛才的憤怒和疼痛都暫時被壓了下去。

　　老太太腦子裡亂成一團，看向李小蓮的眼神複雜極了。

　　蘇景和也徹底愣住了，他猛地看向李小蓮，目光銳利如刀，似乎想從她慌亂的表情裡辨别出真假。

　　蘇景和的思緒被猛地拉回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他回家鄉探親，李勝利非請他去李家喝酒。

　　兩人在李家炕桌上喝了不少，後來發生了什麼，他的記憶一片模糊。

　　隻記得第二天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李小蓮的房間裡，衣衫不整。

　　李小蓮在一旁低垂着頭，輕聲啜泣，說自己并不怪他，隻是仰慕他這位戰鬥英雄，情難自禁。

　　李家父母也沒有大吵大鬧，隻是歎息着，希望他能看在同鄉情分上，把李勝利帶到京都，幫忙謀個出路。

　　李沫，就是在那之後懷上的。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李小蓮會以“同鄉、需要幫助”為由來到京都，進了蘇家當保姆，再後來……

　　這段往事一直是他心底一個複雜難言的結。

　　他始終無法完全确定那晚的真相。

　　但李沫的存在，以及那份對“責任”的自我認定，最終促使他在與方瀾離婚後，選擇了娶李小蓮進門。

　　此刻，看着眼前這個哭得凄凄慘慘的女人，蘇景和心頭湧上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真相或許永遠無法厘清，但眼下這個家，已經經不起更多的動蕩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李小蓮的哭聲都漸漸弱了下去，隻剩下壓抑的抽噎。

　　蘇景和終于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這件事……我暫時不追究了。我再信你一次。

　　但你要給我記住，從今往後，你和蘇梨，橋歸橋，路歸路！别再去招惹她，更别在她背後搞任何小動作！

　　如果再有下次。怕是連我都保不住你。”

　　坐在一旁的蘇老太太聽了，鼻子裡冷哼一聲，嘴角撇得老高。

　　她打心眼裡不喜歡蘇梨那個厲害的孫女，可她也同樣看不上李沫。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就憑她這個當娘的這副德行和心眼，能養出什麼知書達理的好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