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和錢滿倉已經坐在前座，神情嚴肅，目光時不時掃過後視鏡。

　　兩人顯然已經得到了鄧師長的指示，雖然不明白全部緣由，但都能猜到，蘇梨的身份不一般。

　　車裡一時安靜下來。

　　吳毅坐在後座中間，小腦袋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蘇梨，一會兒看看傅景南，一會兒又看看前頭的趙大勇和錢滿倉。

　　他憋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開口：

　　“傅叔叔，為什麼你們沒有穿軍裝呀？”

　　童言無忌，聲音脆生生的，打破了車裡的安靜。

　　傅景南看了他一眼，簡短道：“為了安全。”

　　吳毅眨了眨眼睛，小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他本來還想問“穿着軍裝的解放軍叔叔不是更安全嗎”，可看到三個叔叔一臉嚴肅的樣子，小家夥識相地閉上了嘴巴。

　　蘇梨沒有多想，把吳毅往中間挪了挪，自己坐在了右邊的位置。

　　傅景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些什麼，一閃而過。

　　他長腿一邁，走到後邊右側的車門旁，眼神示意蘇梨：給他騰個座位。

　　蘇梨：“……”

　　就想不到這家夥這麼傲嬌。一個座位而已，至于嗎？

　　她默默往中間挪了挪，給傅景南讓出位置。

　　傅景南彎腰坐進來，腰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那神情，怎麼看怎麼……滿意？

　　蘇梨餘光瞥了他一眼，心裡暗暗腹诽。

　　裝，你就裝吧。

　　前頭的趙大勇和錢滿倉裝作沒看見，可心裡忍不住腹诽：

　　好像誰沒有媳婦似的。

　　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蘇梨靠在椅背上，心裡忍不住腹诽：鄧師長是不是有點草木皆兵了？

　　說什麼火車上有人等着，說什麼國外機構盯上了，說什麼一個連的人在後面跟着……結果呢？

　　一路平平安安，連個可疑的人影都沒見着。

　　她扭頭看看傅景南，又看看前頭的趙大勇和錢滿倉。三人一臉嚴肅，目光時不時掃過後視鏡，觀察着周圍的動靜。

　　蘇梨搖搖頭，收回目光。

　　真沒必要那麼緊張，要是真的遇到事情，他也不是吃素的好不？以她的力氣和能耐，保護住吳毅還是沒有問題的。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平原。

　　太陽越升越高，車廂裡漸漸熱起來。

　　吳毅趴在窗邊看了半天，終于看累了。他縮回座位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蘇梨問。

　　吳毅搖搖頭，又點點頭，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身子一歪，靠在蘇梨身上睡着了。

　　蘇梨低頭看他，那張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角還挂着一絲口水。她伸手替他擦了擦，又把他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讓他睡得更舒服些。

　　傅景南看了他們一眼，目光柔和下來，什麼也沒說。

　　中午時分，車子在一個小鎮邊上停了下來。

　　傅景南下車，走進路邊一家國營飯店。

　　沒一會兒，他拎着幾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出來，分發到各個車上。

　　“午飯。”他把油紙包遞給蘇梨，“路上吃，不停車。”

　　蘇梨接過紙包，打開一看，裡頭是白胖胖的大包子。皮薄餡大，褶子捏得整整齊齊，還冒着熱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咽了咽口水，拿起一個遞給剛醒過來的吳毅。

　　“給，吃吧。”

　　吳毅接過來，咬了一大口，眼睛頓時亮了。

　　“蘇姐姐，這個包子好好吃！”他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道。

　　蘇梨：這小家夥，隻要是肉包子，他都覺得好吃。

　　蘇梨自己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嗯，确實不錯，肉餡鮮嫩，湯汁濃郁，皮也發得正好。

　　傅景南和趙大勇、錢滿倉嘴裡一面啃着包子，目光卻一直盯着窗外。

　　一直保持着很高的警惕。

　　吃了幾個包子，吳毅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小家夥精神抖擻地坐在後座中間，一會兒看看前頭的趙大勇，一會兒看看旁邊的錢滿倉，小嘴叭叭的，停都停不下來。

　　“趙叔叔，你當過兵嗎？”

　　趙大勇點點頭：“當過。”

　　“當了多久？”

　　“十二年。”

　　吳毅的眼睛瞪得溜圓：“十二年！那你怎麼不當了？”

　　趙大勇沉默了一瞬，悶聲道：“受傷轉業了。”

　　吳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錢叔叔，你呢？”

　　錢滿倉簡短道：“一樣。”

　　吳毅眨眨眼睛，忽然來了興緻：

　　“那你們見過真槍嗎？”

　　“見過。”

　　“打過嗎？”

　　“打過。”

　　“打死過人嗎？”

　　前座沉默了一瞬。趙大勇和錢滿倉對視一眼，沒接話。

　　蘇梨趕緊打圓場：“吳毅，别瞎問。”

　　吳毅“哦”了一聲，可那好奇心根本壓不住。他換了個話題：

　　“趙叔叔，你們家是哪裡的？”

　　“隸北。”

　　“隸北遠嗎？”

　　“遠。”

　　“有多遠？”

　　趙大勇被他問得有些招架不住，甕聲甕氣道：“開車得一天。”

　　吳毅點點頭，又問：“那你們家有孩子嗎？”

　　“有。”

　　“幾個？”

　　“兩個。”

　　“男孩女孩？”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多大？”

　　“八歲，五歲。”

　　吳毅的眼睛又亮了：“那他們好玩嗎？”

　　趙大勇沉默了一會兒，悶聲道：“還行。”

　　蘇梨在一旁聽着，憋笑憋得肚子疼。

　　這孩子，真是個社交悍匪。跟誰都能聊起來，而且能把人聊得沒話說。

　　可偏偏他自己一點沒察覺，還聊得津津有味。從趙大勇家兩個孩子聊到紅星大隊的社員，又從社員聊到村裡的大黃狗。

　　“……趙大嬸家那條大黃狗，可厲害了！前幾天剛下了兩隻小奶狗，毛茸茸的，可好看了！我後媽說等小狗斷奶了，可以去抱一隻回來養……”

　　蘇梨聽到這兒，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孩子，把村裡那點事全抖落出來了。連大黃狗下崽這種事都說，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吳家順把這孩子保護得真好。讓他長成這樣一個沒心沒肺、快快樂樂的小話痨。

　　什麼糟心事都沒往他心裡擱，什麼陰暗面都沒讓他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