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雜院最西頭的房子裡

　　劉明槐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狹小的房間。

　　這恐怕是大雜院裡最小的一間屋子了，進門就是炕，炕邊擺着一張舊方桌，兩隻木箱疊在牆角，便是全部的家當。

　　但就是這樣簡陋的環境，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

　　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不多的幾件衣物都規整地放在木箱裡，地面掃得幹幹淨淨，連窗台都一塵不染。

　　"劉叔叔，"沈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打量，"我爸媽......他們在那邊還好嗎？"

　　沈嬌聲音很輕，帶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雙與沈謙極為相似的眼睛裡，盛滿了壓抑已久的牽挂。

　　"他們都好，"劉明槐的語氣不自覺地柔和許多。

　　"你母親讓我轉告你，不用挂念他們，照顧好自己和梅子最重要。你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最後的那句話說的有些意味深長。

　　可是聰慧的沈嬌，還是從他的話裡，撲捉到了她想知道的信息。

　　“劉叔……，您是說……”沈嬌的眼睛變得熱切起來，臉上滿是期盼。

　　劉明槐點點頭，凝了凝眉：“不過事情還不明朗，還得等一段時間。”

　　“我知道……劉叔……，我懂……”

　　沈嬌喜極而泣，終于能聽到爸媽的好消息了。

　　劉明槐深深歎了口氣。唉，看把孩子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他題一轉：“聽說蘇梨的朋友徐姗姗來過？”

　　“對，徐姐姐對我很照顧，經常來看望我。說是受蘇梨所托。”

　　劉明槐點點頭，嘴角翹了翹：“等你見到蘇梨，你就知道，那是個好姑娘。在西北，對你爸媽，也多有照顧。”

　　“我知道，爸媽再給我的信裡也有提過。”

　　她是在最近才收到的蘇梨的來信。一看就是個好姑娘。

　　原來的書信，全部被何家老太太截胡了，哪裡寄到她的手裡。

　　“房子的事，你不用擔心。"劉明槐的聲音沉穩有力。

　　"那是你的婚前财産，誰也奪不走。"

　　沈嬌輕輕"嗯"了一聲，低頭撫摸着女兒的頭發。

　　"還想回學校教書嗎？"劉明槐問道。

　　沈嬌搖了搖頭，苦笑道："不想了。經過這些事，我也看明白了。就算回去，那些異樣的眼光也少不了。"

　　劉明槐理解地點點頭："也好。我給你留意着合适的工作。明天我安排人陪你去街道辦，把該辦的手續都辦了。"

　　"謝謝劉叔叔。"

　　沈嬌的聲音有些哽咽，"要不是您......"

　　"别說這些見外的話。"劉明槐打斷她。

　　"我和你父母是過命的交情，照顧你是應該的。"

　　這時，小梅子突然從母親懷裡探出頭來，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劉明槐。

　　這個在苦難中的孩子，似乎也能感受到眼前這個高大的軍人爺爺帶來的安全感。

　　劉明槐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眼神溫和。

　　何家那母子兩個，大吵大鬧，就不怕驚擾了孩子嗎？

　　看到夜色已晚，蘇明槐告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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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星大隊牛棚裡，蘇梨一家三人圍坐在火爐旁。

　　蘇梨剛把郝家祖孫的遭遇說完，方濟川就深深歎了口氣，雙手無意識地摩挲着膝蓋。

　　"老郝這輩子......太苦了。兒子兒媳前些年因病去世，隻留下小峰那孩子，從小就聰明懂事兒，怎麼就......"

　　方濟川聲音有些哽咽，長長的歎息中顯出對命運的無奈。

　　都是李勝利那個禍害……，好好的孩子竟然讓他打折了退。

　　"郝爺爺和小峰哥現在都在軍區醫院，傅景南安排得很周到。過幾天我再去看看他們。"

　　蘇梨輕輕握住方濟川的手，又乖巧又懂事兒。

　　方濟川擡起頭，眼中滿是無奈。

　　"我這把老骨頭，連去看看老友都做不到……"

　　作為下放人員，他不能擅自離開紅星大隊，這個認知讓老人倍感無力。

　　蘇梨眨眨眼睛，外公不能出去，可是如果把郝爺爺祖孫二人接到紅星大隊呢？

　　這邊生活條件好，還沒有那麼繁重的勞動，郝峰還能好好修養身體。

　　這個念頭一蹿出來，蘇梨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可需要怎麼運作呢？

　　蘇梨看着外公失落的神情，心裡不由暗想：以外公和郝爺爺的交情，不知道那祖孫倆的狀況，哪裡能放心的下？

　　"對了，還有個好消息。"蘇梨轉移話題，"劉明槐叔叔接替了傅老爺子的位置。"

　　方濟川聞言，臉上終于露出一些笑意："明槐總算熬出頭了。他為人正直，能力又強，這個位置再合适不過。"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方瀾，聽到這個消息時，手上的針線頓了頓。

　　雖然沒說話，但微微上揚的嘴角洩露了她此時的心情。

　　方濟川看了眼女兒，趁機說道："瀾兒，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将來了。明槐對你......"

　　"爸。"方瀾輕聲打斷，繼續着手裡的針線活，"我現在這種情況，怎麼能連累别人？"

　　蘇梨湊到母親身邊，調皮地眨眨眼：

　　"媽，我覺得劉伯伯人挺好的。雖然話不多，但做的每一件都是實事兒。"

　　方瀾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微微發紅。

　　她怎麼會不記得？

　　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卻總在危險來臨時護在她前面。

　　第一次是被特務綁架，他在山洞中救下了自己。

　　第二次是在批鬥會上，他冒着風險護住了她，自己卻受了傷。

　　"媽，他比我那個渣爹好多了。"

　　蘇景和離婚一個月就和李小蓮結婚了，她媽為什麼不能和劉明槐結婚？

　　蘇梨真心希望她媽能幸福。

　　“不過，要是你和劉伯伯結婚，我那渣爹知道後會什麼表情？嘿嘿……”

　　蘇梨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方瀾：“……”

　　方濟川：“……”

　　這孩子怎麼老是想些有的沒的？

　　"可是梨梨，媽媽不能這麼自私。你劉伯伯現在前途正好，我這樣的身份不能連累了他。"

　　方瀾做針線活兒的手慢了下來。

　　"媽，"蘇梨握住方瀾的手，語氣認真。

　　"你相信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到時候您回到京都，繼續您熱愛的工作。至于劉伯伯……”

　　方瀾擡起頭，目光在父親和女兒臉上流轉。

　　"如果......如果真的像梨梨說的那樣，一切都會好起來，我還能回到工作崗位，那我一定會認真考慮。"

　　這句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方濟川欣慰地點點頭，蘇梨更是開心地摟住了母親的肩膀。

　　窗外，北風依然呼嘯，但炭盆裡的火卻燒得更旺了。

　　方瀾看着跳躍的火苗，心裡第一次對未來産生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