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下放牛棚的人能咋樣？”

　　不等蘇梨開口，王秀英已經把話接了過去，語氣裡帶着股說不清是嫌棄還是幸災樂禍的意味。

　　“都怪你媽成分不好。要是身家清清白白，哪會有離婚這檔子事？”

　　蘇梨心裡冷笑，還怪我媽成分不好？

　　要不是外公這些年明裡暗裡補貼，就憑老蘇家那點底子，前幾年鬧饑荒時，你們在鄉下能不能活下來都兩說！

　　她面上不露，也不和王秀英争辯，轉頭對蘇明強道：

　　“二叔，你們打算啥時候回去？小菊妹妹在家還好嗎？好些年沒見了，還挺想她的。”

　　頓了頓，她又像是随口一提：“對了，小菊妹子有婆家了嗎？我在西北，像她那麼大的姑娘，好多都定親了。”

　　蘇明強哼哼唧唧沒搭腔，心裡卻老大的不痛快。

　　這丫頭跟她爹一個德性，一來就問什麼時候走，擺明了不歡迎他們多待。

　　“小菊啊……還沒說人家呢！不過鄉下定親早，年齡也快到了。隻是……這鄉下，哪有好的人家？”

　　蘇梨心裡暗暗嗤笑一聲，二叔兩口子的心思這是活絡開了。

　　哼哼，這樣才好！

　　蘇梨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

　　“說起這個，我倒想起王大妮了。她也是農村來的，現在不就想在城裡找個好婆家嗎？聽說我爸還想給她介紹個軍官呢。”

　　她語氣自然，仿佛隻是随口一提，卻仔細留意着對面兩人的反應。

　　王秀英果然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前傾：“真的？你爸還給王大妮介紹軍官？”

　　“可不，”蘇梨點點頭，繼續往下說，“我爸還給她在棉紡廠找了份工作，雖然是臨時工，但聽說表現好，半年就能轉正。”

　　她看到王秀英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蘇明強夾着煙的手也頓了頓。

　　蘇梨：好呀，魚兒上鈎了。

　　要是二叔兩口子知道蘇景和給外人找工作，卻連自己的親兄弟都不管，怕不是得鬧翻了天。

　　想到這裡，蘇梨又拱上了一把火：“要是二叔二嬸也能在城裡安頓下來，把奶奶、衛城哥和小菊妹妹都接來。

　　那咱們一家可就都是城裡人了。”

　　提到蘇衛城時，王秀英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躲了一下，語氣也變得含糊起來。

　　“你衛城哥……喜歡鄉下。要是真能在城裡落下腳，倒是可以把小菊接來。”

　　蘇梨：???

　　這年代的人不都是重男輕女的嗎？尤其是農村。

　　别的不知道，她插隊的紅星大隊，卻是重男輕女的厲害。

　　要不是她自己拿出錢來作為獎學金，隊裡的女孩子怕是連學也沒得上。

　　蘇梨心裡有些疑惑，面上卻不動聲色。

　　“要是衛城哥也能來城裡找個工作……”

　　“不急不急！”王秀英急忙打斷，臉上堆起略顯僵硬的笑。

　　蘇梨看着王秀英的反應，心裡漸漸有了譜。

　　看來，這位衛城堂哥身上，怕是有些不好對外人言說的事。

　　蘇梨還記得那位堂哥蘇衛城，那是老蘇家少數幾個給她留下好印象的人之一。

　　有一年她回老家，蘇老太太找茬為難她，都是衛城堂哥站出來護着她。

　　那孩子腦子活，人也聰明，聽說讀書時成績極好。

　　可惜初中畢業後就沒再念高中，原因是二嬸嫌學費貴，死活不讓讀了。

　　母親方瀾聽說後還惋惜了好久，甚至動過要資助他繼續讀書的念頭。

　　可後來寄回去的錢不知被二嬸用到了哪裡，總之，堂哥終究沒能邁進高中。

　　“梨丫頭，”王秀英殷切地看着她，眼裡滿是希冀。

　　“你在你爸跟前……能不能幫二叔也說句話？你二叔幹活實在，啥都能幹！”

　　蘇梨搖搖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

　　“二嬸，這事我可不敢應。您也看到了，我現在在我爸心裡，哪有說話的份兒？不過……”

　　她故意頓了頓，才壓低聲音說：“我爸最聽我奶奶的。要是我奶奶開口提……他說不定會答應。”

　　看着王秀英若有所思的表情，蘇梨話鋒一轉：

　　“對了，還有件事。我媽當初給我奶奶那三百塊錢，名義上是給奶奶的，其實是給你和二叔的。奶奶不是跟着你們過嗎？

　　那錢，一部分是給你們二房的貼補，還有一部分，是留給我小菊妹妹将來置辦嫁妝的。”

　　她惋惜地歎了口氣：“可惜啊……”

　　王秀英的臉“唰”地黑了。

　　方瀾給他們的錢，憑什麼讓李小蓮吞了？！

　　一股火氣直沖腦門。

　　那三百塊錢裡，竟然還有她閨女小菊的嫁妝錢！這絕對不能讓李小蓮白白占了去！

　　“怕就怕那錢……早就讓李小蓮寄回她娘家了！”

　　王秀英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有多氣憤。

　　“你可不知道，李小蓮的爹娘現在在村裡神氣得很。村裡人還不知道李勝利進去了，隻曉得李小蓮攀上了你爸這個軍官女婿。

　　老李家這老兩口子，鬼精的很！”

　　蘇梨聽到這兒，眼睛眨了眨，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長：

　　“二嬸兒，有件事……您可能還不知道。李小蓮和李勝利，根本不是什麼親兄妹。”

　　王秀英一愣：“啥意思？”

　　“他們倆……”蘇梨頓了頓，好像有些羞于啟齒。

　　“李小蓮是李家抱來的孩子，不是親生的。年齡大了後，和她哥李勝利談起了對象。

　　這在鄉下，可是違反綱常的事情。”

　　“什麼？！”王秀英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老大。

　　旁邊的蘇明強也驚得手裡的煙都掉了。

　　“怪不得！怪不得以前在村裡，有人看見他倆有時候黏黏糊糊的，看着就不像正經兄妹！原來是這層關系！”

　　“還有人說……李小蓮根本就沒找婆家。不知道被誰搞大了肚子，被她爹娘送到外地把孩子生了。

　　回來說是孩子的爹去世了……原來……原來……”

　　王秀英驚得聲音都變了調子。

　　她心裡翻江倒海，越想越覺得這事不簡單。

　　“咳咳咳……”

　　蘇梨也驚得咳嗽了起來。

　　TMD，李沫倒底是誰的孩子？難不成，真的是李勝利的？那他爸頭上的綠帽子可真是說不清了。

　　哈哈哈！蘇梨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了，高興之餘，有點可憐蘇景和。

　　蘇明強回過神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狠狠啐了一口：

　　“這李家，可真是一窩子爛貨！”

　　王秀英眼珠子卻骨碌碌轉起來，這可是個能把李小蓮踩下去的把柄！

　　要是用好了，他們一家人就是城裡人了。

　　中午去大哥家吃飯，先提出來讓大哥給他們一家找個工作，要是李小蓮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