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順的院子裡裡外外擠滿了人，真叫一個熱鬧。

　　三間土坯房今兒收拾得格外齊整。窗戶上新糊了白紙，貼着劉媛媛親手剪的紅雙喜，日光透進去，映出暖融融的紅暈。

　　門框兩邊也貼了對聯，字迹端正，是請方濟川親筆寫的。

　　蘇梨被人群擁着擠進院子，在角落裡找了個地方站定。她心裡有點打鼓。

　　這年代的婚禮她隻在電影裡見過，新郎新娘對着偉人像三鞠躬，表決心，喊口号。

　　擱前世，她刷短視頻看見這種場面都恨不得二倍速快進，如今身臨其境，總覺得替劉媛媛和吳家順有點别扭。

　　可她悄悄環顧四周，卻發現全場沒有一個人尴尬。

　　胡嫂子站在前排，手裡攥着把瓜子，嗑得嘎嘣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新人，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王秋蘭抱着胳膊，一臉欣慰，時不時點點頭。

　　她家和吳家順沾着點兒老親，這些年眼看着吳家順一個人帶着孩子，又當爹又當媽，早盼着他能成個家，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就連吳毅那小子都挺直腰杆站在他爸旁邊，小臉繃得緊緊的，像個小大人。

　　隻是眼珠子骨碌碌轉，一會兒看看他爸，一會兒看看劉媛媛，嘴角都咧到了耳後根。

　　蘇梨：“……”

　　得，就她一個人在這兒瞎别扭。

　　她悄悄吐了口氣，把那點兒不合時宜的别扭勁兒往下壓了壓。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婚禮。

　　在這個年代，對着偉人像宣誓，就跟後世在教堂裡說“我願意”一樣，是頂頂鄭重的事。

　　她一個外來戶，入鄉随俗就是了。

　　正想着，門口一陣騷動。

　　“周書記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公社周書記穿着半舊的藍灰色中山裝，袖口磨得泛白，卻洗得幹幹淨淨，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

　　他步子不快，穩穩當當地走進來，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

　　“周書記！”吳家順趕忙迎上去，雙手握住周書記的手，喉結滾了滾，一時竟說不出話。

　　這是他的頂頭上司，人家百忙之中抽空來喝這杯喜酒，他這心裡頭，熱得跟揣了個火盆似的。

　　周書記用力回握了一下，又拍了拍他手背：“家順同志，恭喜。”

　　就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吳家順眼眶都有些發熱。

　　婚禮正式開始。

　　沒有司儀，沒有音樂，沒有鮮花。

　　周書記親自走到方桌前，清了清嗓子。他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滿院嘈雜：

　　“同志們，今天是個好日子。”

　　院子裡的嗡嗡聲立刻靜下來。老老少少百八十号人，都望着他。

　　“吳家順同志是我們公社的優秀基層幹部，在紅星大隊任職以來，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劉媛媛同志是響應号召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在農村廣闊天地接受鍛煉，表現突出。

　　這兩位同志結為革命伴侶，是志同道合的結合，是值得慶賀的喜事。”

　　他話說得樸素，沒有半句虛詞。

　　“現在，請新郎新娘在偉大領袖像下宣誓。”

　　吳家順和劉媛媛并肩走到方桌前。

　　桌子後頭的牆上，端端正正挂着一張偉人畫像。

　　蘇梨看看兩人手裡捧着的紅色語錄本，又看看他們嚴肅鄭重的神情，心情有些複雜。

　　這不像是在辦婚禮，倒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嗯，特别有時代的韻味。

　　吳家順今天穿了身嶄新的軍裝，是劉明槐前些日子寄來的結婚禮物，筆挺合身，襯得人格外精神。

　　兇口别着一朵大紅花，緞帶飄下來，風一吹輕輕晃動。

　　劉媛媛仍是那件紅色列甯裝，頭上圓圓的發髻，一看就幹淨利落。

　　兩人并肩站在偉人像下，微微仰頭，望着畫像。左手捧着語錄，右手握拳舉至耳側，表情鄭重。

　　“今天，我們站在毛主席像下結為夫妻，我們鄭重宣誓——”

　　兩個人的聲音都有些緊張，卻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我們自願結為革命伴侶。從今天起，互敬互愛，互幫互助。

　　思想上共同進步，生活上相互照顧。

　　聽偉人的話，跟黨走，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力量，做一對革命的好夫妻。”

　　劉媛媛跟在他身側，聲音輕柔，卻同樣堅定。當念到“革命的好夫妻”時，臉頰悄悄紅了一下。

　　三鞠躬。

　　一拜領袖，二拜父老鄉親，夫妻對拜。

　　沒有婚紗，沒有戒指，沒有親吻。

　　隻有院子裡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和噼裡啪啦的掌聲，還有孩子們追着撿鞭炮碎的歡叫。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笑意。那笑意是透亮的、熱騰騰的，怎麼藏也藏不住。

　　那股子精氣神，是後世多少燈光音響、多少鮮花彩帶都比不上的。

　　蘇梨站在人群裡，跟着衆人用力鼓掌。掌心拍紅了也沒察覺。

　　她忽然覺得，這也沒什麼好别扭的。

　　這個年代的人，把最崇高的敬意獻給領袖，把最鄭重的承諾說給彼此。

　　形式不同，那份鄭重其事的心意，跟後世在結婚典禮上交換戒指，宣誓我願意又有什麼區别呢？

　　三拜過後，周書記又開口了。

　　他沒有稿子，兩隻手往身後一背，像在自家院子裡閑話家常。

　　“紅星大隊這半年，變化很大。”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院裡的社員。那些黝黑的面孔、粗糙的手掌、亮晶晶的眼睛，他都一一收進眼底。

　　“年底分紅，你們是全公社頭一份。這不是我說的，是公社會計科統計的，白紙黑字，假不了。”

　　他話音未落，底下就有人忍不住鼓起掌來。

　　周先群也沒有攔，等掌聲稍歇，才接着說：“公社很重視。紅星大隊給咱們紅旗公社，乃至整個成河縣，都走出了一條新路子。”

　　這話說得重了。

　　人群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随即掌聲更響了，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是呀，是呀！”胡嫂子瓜子也不嗑了，“這多虧了蘇知青和吳書記呢！”

　　“我們蔬菜大棚門口，天天都有來拉菜的車！”

　　“擱以前，誰敢想大冬天能吃上新鮮黃瓜？就是過去的達官貴人，也沒這口福哇！”

　　“都是蘇知青想出來的新技術……”

　　大家七嘴八舌，有人悄悄向蘇梨望了過來。

　　蘇梨笑了笑，可不是她發明的，她隻是把後世的技術提前帶了過來。

　　正想說句什麼，一擡頭便看見周書記望向自己笑吟吟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