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塊錢啊！

　　原來于婷給的那十塊錢早就讓她送回娘家去了，兜裡還有十塊錢，是她攢了大半年才攢下來的！

　　于婷這不是剜她的肉麼？

　　她翻來覆去的算了好幾遍，王大林要是能進磚瓦廠，那可就相當于正正經經的工人了！

　　一個月有工資，還有工分，旱澇保收！

　　到時候她餘霞就是工人家庭的老婆了，出門走路都能挺起腰闆！

　　“行！”

　　餘霞終于松了口，那表情真是像割了她的肉一樣難看呀！

　　她從兜裡又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露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她數了數，湊了半天，終于湊齊了十塊錢。看得出來，這是她的全部家當了。

　　“于婷，我給你說，”餘霞的聲音有些發抖，眼眶都有點發紅紅，“這可是我最後的家底了，你可得把事兒給我辦成了。要是辦不成，我……我跟你沒完。”

　　于婷看了看那堆毛票，又看了看餘霞通紅的臉，心裡冷笑兩聲。

　　辦不成能那她有什麼辦法，她可沒忘記，去年餘霞拿走她十塊錢的時候，那副心安理得的樣子。

　　“放心吧餘霞姐，”于婷把錢收起來，臉上挂着笑容。

　　“大林哥幹活的事情，我記在心上了。等陶技術員回來，我跟他說一聲，等磚瓦廠一開張，準有他的位置。”

　　餘霞得了這句話，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又叮囑了幾句，然後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那一籃子雞蛋，那眼神裡滿是不舍。

　　早知道于婷會要十塊錢，這一籃子雞蛋她就不拿了，賠上一籃子雞蛋，還搭上十塊錢，也不知道于婷能不能辦成。

　　于婷送走了餘霞，剛轉身回屋想要把錢收起來，李二剩不知道旁邊冒了出來，臉上挂滿了得意的笑容。

　　“嘿嘿嘿嘿……我說于婷，你可以啊！”

　　李二剩的笑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活像一隻偷到了雞的黃鼠狼，又醜陋又猥瑣。

　　他一把抓起竈台上那裝雞蛋的籃子，看了又看，愛不釋手。這一看就二三十個呢，可夠他吃幾天的了。

　　還有十塊錢，

　　他的手又朝于婷手裡的十塊錢伸了過去。

　　于婷攥着錢往後退了兩步，臉色有些難看。

　　“你想幹嘛？這是我的錢！”于婷恨恨地說道。這家夥不會是想将這些錢搶走吧？

　　這也不是不可能。原來他不就經常這樣做過嗎？

　　去年她好不容易分的幾十塊地分紅，都被他搶走了。

　　“放心，老婆。這錢我不要。我就是想看看……”李二剩笑着說道。

　　“十塊！還有這籃子雞蛋！也得值好幾塊呢！”

　　李二剩興奮得在屋裡直轉圈。

　　“咱村這磚瓦廠還沒辦起來呢，就有人來送禮了！等辦起來，那還得了？到時候送禮的人怕是要排到大門口去！”

　　于婷看着他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沒接話。她把糊糊盛到碗裡，端到桌上。

　　回頭對李二剩說道：“陶技術員在大隊辦公室呢，你去将人找回來。”

　　李二剩連連點頭。

　　“好好，我去找他回來吃飯。你再炒上兩個雞蛋，今天中午讓陶技術員好好吃一頓。這家夥，還真是個财神爺呢！”

　　說完，他走到于婷身邊，難得地露出一種近乎讨好的表情，搓着手，說道：

　　“那個……于婷啊！”

　　他的聲音居然帶上了幾分溫柔，雖然那溫柔聽着跟偷了東西的黃鼠狼給雞拜年似的。

　　“我今天跟你說句實在話。我李二剩以前對不住你，動手打你，是我不對。以後……以後我不打你了。”

　　陶技術員能住在他家，都是他媳婦的遠見之名。現在村裡人不少人家都羨慕呢！

　　自己媳婦腦子活，要是她以後好好跟自己過日子，自己就不打她了。

　　于婷端着水的手頓了一下，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說道：

　　“行吧，快去找人吧，别說這些有的沒的了。”

　　說完抓起四個雞蛋，準備炒一盤。要是餘霞不送過來這籃子雞蛋，怕是中午隻能喝糊糊就着鹹菜了。

　　李二剩見她答應了，高興得不得了，又轉了兩圈，然後樂颠颠地跑去喊陶硯清了。

　　于婷低着頭攪着雞蛋液，心裡忍不住冷笑。

　　狗改不了吃屎。

　　她嫁到李家這麼長時間，李二剩打了她多少次，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每一次打完，都會說下次不打了，然後下一次照打不誤。

　　有時候是一巴掌，有時候是一腳，有時候是揪着頭發往牆上撞。打完又道歉，道完歉又打，循環往複。

　　這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

　　于婷盯着竈台上那一籃子雞蛋，看了好一會兒。

　　餘霞走了，李二剩去喊陶硯清吃飯，整個院子裡就剩她一個人。

　　難得的清淨。

　　于婷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劉媛媛。

　　她跟劉媛媛是一起從京都下來的知青，住過同一個屋，睡過同一鋪炕。

　　劉媛媛跟蘇梨走得近，蘇梨搬出知青點，劉媛媛也跟着搬走了。

　　後來嫁給紅星大隊書記吳家順。

　　雖然吳家順比她大了十來歲，但人家是書記，有頭有臉。

　　關鍵是，吳家順對劉媛媛好得不得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劉媛媛現在懷孕了。聽說吳書記現在對她疼在手心裡，連飯都不舍得讓她做。

　　劉媛媛想吃什麼，吳書記跑遍半個公社也得給她弄來。

　　前陣子劉媛媛想吃酸棗，吳書記騎着自行車跑了二十裡地，從山裡頭摘回來一兜子。

　　同樣是人，同樣是知青，同樣嫁了個鄉下人，劉媛媛的運氣怎麼就那麼好呢？

　　她呢？

　　她嫁了個什麼玩意兒？

　　那個賭鬼、酒鬼，那個喝醉了就打她、輸了錢也打她的王八蛋。

　　于婷把筷子插進碗裡，“嘩嘩嘩”地攪了起來，蛋液在筷子間翻飛，黃澄澄的，攪得均勻了，加了一小撮鹽，又攪了幾下。

　　李二剩天天叨叨生孩子。

　　“你都嫁過來多久了，肚子還沒個動靜？”

　　“你是不是不能生？”

　　“你要是不能生，我娶你幹什麼？”

　　這些話，李二剩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