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樹苗栽下後的第三天，東山頭就變了模樣。

　　吳家順辦事向來利落，頭天晚上開了隊委會，第二天一早，二十多個壯勞力就上了山。

　　鋤頭鐵鍬齊上陣，把果樹之間的空地翻了個遍，修成一壟壟整整齊齊的梯田。

　　那梯田修得講究，壟高溝深，一頭高一頭低，方便灌溉。壟面上細細地耙過一遍，土塊敲得粉碎，平平整整的，像一塊塊鋪開的黃褐色絨毯。

　　蘇梨站在山頂往下看，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有了這些梯田，甜菜種下去就不怕旱了。等秋天一到，紅彤彤的甜菜從地裡刨出來，洗得幹幹淨淨的，送進紅糖作坊……

　　她越想越美，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

　　撒種子那天，全村人都來幫忙。

　　男人們挑水，女人們撒種，孩子們跟在後頭，用小腳丫把土踩實。吳家順挽着袖子，挑着兩大桶水，一趟一趟往山上跑，汗珠子順着臉頰往下淌，可臉上的笑就沒下去過。

　　蘇梨站在地頭，看着這副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隻要齊心協力，就沒有幹不成的事情。紅星大隊現在的日子，才是有盼頭，有奔頭，有幹頭。

　　種子撒下去的第五天，蘇梨收到了方瀾的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右上角貼着郵票，蓋着京都的郵戳。蘇梨拆開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簾：

　　“梨子：

　　見信如面。

　　我在京都一切都好，實驗進展順利，多虧了你給的那些資料。你劉伯伯也一切都好，我們決定下個月初八領證，你無論如何都要回來一趟。

　　另外，沈教授已經聯系好了京都的學校，吳毅回來就可以直接上高中。

　　這孩子聰明，底子好，老師看了他的作業都誇。你帶他一起回來吧，你沈嬌姐姐也盼着他。

　　母：方瀾

　　蘇梨看完信，愣了好一會兒。

　　吳毅上高中？

　　那小子今年才多大？十一還是十二？上高中？

　　她掰着手指頭算了算，吳毅的年齡，确實比同年級的孩子小幾歲。可那孩子聰明是真的，學什麼都快，記什麼都牢。

　　劉媛媛教他認字，教一遍就會；教他算術，講一遍就懂。

　　這算是……神童了吧？

　　蘇梨想起那小子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天才兒童？那小子要是知道别人這麼誇他，尾巴還不得翹到天上去？

　　傅景南的護送任務定下來了。

　　護送計算機和有關資料回京都，順便把蘇梨和吳毅帶上。

　　那天下午，一輛軍用吉普車開到牛棚大院，傅景南從車上跳下來，接過蘇梨的行李，又把吳毅抱上車。

　　告别兩位老人，車子駛離紅星大隊。

　　吳毅興奮得小臉通紅，扒着車窗往外看，嘴裡叽叽喳喳沒停過。

　　“蘇姐姐，那個是什麼？”

　　“蘇姐姐，那些房子是幹什麼的？”

　　“蘇姐姐，我們什麼時候能到軍區？”

　　蘇梨被他問得頭都大了。

　　“吳毅，”她揉着太陽穴，“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吳毅眨眨眼睛，一臉無辜：“可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嘛！我第一次去軍區嘛！我第一次坐這種車嘛！”

　　蘇梨：“……”

　　求你了，别問那麼多好嗎？姐姐不是答題機啊！

　　傅景南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什麼也沒說。

　　車子開了大半天，傍晚時分到了軍區。

　　一下車，吳毅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高大的門樓，筆直的道路，整齊的營房，還有一隊隊穿着軍裝的戰士，邁着整齊的步伐從眼前走過。

　　他的小嘴張成了“O”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蘇姐姐，這裡是軍區嗎？”

　　“蘇姐姐，那些人是解放軍嗎？”

　　“蘇姐姐，他們走路怎麼那麼整齊？”

　　蘇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忍。

　　她忍。

　　第二天一早，鄧師長派人來叫蘇梨。

　　還是那間辦公室，還是那張辦公桌，還是那個人。

　　可鄧師長一看見她，臉上就浮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那表情裡有欣賞，有遺憾，還有一點深深的……挫敗感。

　　“蘇梨同志，坐。”他指了指椅子。

　　蘇梨坐下，等着他開口。

　　鄧師長靠在椅背上，目光複雜地看着她，“蘇梨同志，組織決定派兩個退伍軍人保護你的安全。關系先轉到你們紅星大隊。”

　　蘇梨愣了一下，随即想開口拒絕。

　　她就是一個小老百姓，哪裡用得着保镖？那是高級科研人員才有的待遇。

　　鄧師長像是早料到她會這樣，擺擺手打斷她：

　　“你先别急着說不。這是上面的決定，不是跟你商量。”

　　蘇梨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就算給紅星大隊多增加兩個勞力了。

　　鄧師長看着她那副憋屈的樣子，忽然笑了。

　　“蘇梨同志，你知道上面為什麼非要給你配兩個人嗎？”

　　蘇梨：“……”

　　她哪能不知道這裡面的原因？不就是因為她制造出了領先于米國的計算機嗎？

　　鄧師長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聲音低沉：

　　“因為你是個人才。而且是那種幾十年都出不了一個的人才。你在西北搞的那台計算機，性能比米國原型的還好。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他轉過身，看着蘇梨，目光炯炯：

　　“意味着你腦子裡的東西，是别人做夢都想要的。

　　國外的那些機構，要是知道你的存在，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弄走。

　　明的暗的，軟的硬的，什麼手段都可能使出來。”

　　蘇梨沉默了。

　　她不是沒想過這些。可她總覺得，自己一個知青，窩在農村裡，能有什麼事？

　　鄧師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搖搖頭：

　　“你别以為在農村就安全了。這兩個人，是退伍老兵，身手好，經驗足，人也可靠。讓他們跟着你，組織上也放心。”

　　蘇梨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

　　“那……他們人呢？”

　　“在外頭等着呢。”鄧師長臉上露出笑意。

　　“這次去京都，他們跟着傅景南的小分隊一起走。你先認識認識，以後就熟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蘇梨擡起頭。

　　鄧師長看着她，慢慢說道：

　　“這次去京都，上面要給你授獎。”

　　蘇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鄧師長點點頭，“小範圍的，不公開。但你那些功勞，上面都記着呢。”

　　蘇梨心裡那叫一個美。

　　獎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