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眯了眯眼睛，撇了撇嘴，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自己就跟那裹腳布似的，又髒又臭，倒還嫌棄上别人了。我們蘇家的名聲，可讓你們娘倆給敗了個幹淨。”

　　她這話說得不可謂不重，坐在旁邊的蘇老太太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老太太雖然有的時候混不講理，可是就是在意自己家的名聲。

　　要不然，這些日子連門口的大槐樹下都不去了。

　　可不是不想去，沒臉了呗。

　　李小蓮和李沫的臉色同時變了。

　　李小蓮那張抹了粉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沫的臉則是先白後紅，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

　　“你胡說！”李沫的聲音又尖又急，嗓子都劈了，“誰敗壞了？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

　　她往前邁了半步，手都擡起來了。

　　這幾天她在醫院被李小蓮照顧得不錯，光老母雞就吃了兩三隻，身子養好了，脾氣也跟着上來了。

　　她真想沖上去給蘇梨兩巴掌，讓她知道知道厲害。

　　可她的目光掃到蘇梨身邊站着的那個人時，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出去。揚起的胳膊怎麼不敢拍下來。

　　傅景南站在蘇梨身側，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張臉臭得不行。

　　他是個不愛把情緒挂在臉上的人，但這時候誰都看得出來他不高興。

　　誰的未婚妻被人這麼指着鼻子罵，心裡都不會好受。

　　得虧李沫是個女的，要是個男的，傅景南今天真是會讓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沒說話，也沒動，就那麼站着。

　　可就是這種不說話也不動的樣子，反而讓人心裡發毛。

　　李沫的手懸在半空中，到底是沒敢落下去。她咬着嘴唇，狠狠瞪了蘇梨一眼，把手縮了回去。

　　傅景南站在那裡，心裡卻忍不住想起自己家裡的事。

　　還是他爸好。

　　他爸自從跟他媽離了婚，就一直一個人過，沒再找，家裡清清淨淨的，沒有後媽，也沒有繼姐繼妹那些亂七八糟的。

　　比起來，他這邊省心多了。

　　想起上一次和他爸打電話還是一個月以前，他爸在電話裡詢問他的工作情況。

　　他當時正忙着，也沒多問他爸幾句。現在想想，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爸一個人，冷了熱了的，也沒個人在身邊照應。

　　傅景南暗暗決定，回去就給他爸打個電話，好好關心關心。别總讓他爸惦記着自己，當兒子的，也該惦記惦記老子。

　　他爸一個人在東北，不容易。

　　蘇梨看了李沫一眼，嗤笑一聲：

　　“你敢說我爸要轉業，沒有你們娘倆的原因？出大門口問問，咱們家在大院還有什麼名聲可言？

　　多少人因為你們倆，戳我爸的脊梁骨。

　　我爸不就是因為這些破事，在部隊裡待不下去，才會想轉業麼？”

　　這話說得一點餘地都沒留。

　　蘇景和臉上的遮羞布一下子被蘇梨揭了個幹淨，臉色又青又紫，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坐在那裡，嘴唇抿得緊緊的，兇口起伏着，這兩年積攢下來的委屈和無奈一下子全湧了上來，堵在嗓子眼，憋得他難受。

　　以前大院裡和單位上的同事對他指手畫腳，他并沒有真正放在心上。

　　不就是離婚另娶嗎？不就是前妻下放時自己沒有伸一把手嗎？這個年代，這種現象多了去了，不把它當回事也就過去了。

　　他照樣當他的團長，照樣拿他的工資，誰還能把他怎麼着？

　　可後來不一樣了。

　　李沫未婚先孕，在醫院裡尋死覓活，鬧得沸沸揚揚。

　　李小蓮騙他說李沫是他親生女兒，把他拴在她身邊。結果呢？他被騙了。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讓他在大院裡着實擡不起頭來。

　　走在路上，總覺得别人看他的眼神不對，背後有人指指點點。

　　他表面上裝得不在乎，可心裡頭早就不是滋味了。

　　再加上方瀾平反回來，馬上就要跟劉明槐結婚。這一下，直接打了他的臉。

　　他原來覺得自己做的那些決定都是對的，怕受方瀾牽扯和她離婚是對的，娶李小蓮是對的。

　　可現在，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塌了，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自己這半輩子到底幹了些什麼。

　　“行了，别吵了！”

　　蘇景和猛地大喝一聲，聲音在客廳裡炸開，震得窗戶都嗡嗡響。

　　他站起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已經決定轉業了，明天我就把退伍申請交上去。你們不要再争了。”

　　“我不同意！”李小蓮幾乎是同時喊了出來，聲音尖利，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爸……不行……”李沫也撲了過來，聲音裡帶着哭腔，伸手想去拉蘇景和的胳膊。

　　蘇景和站在那裡，夾在兩個女人中間，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疲憊。

　　他沒有推開她們，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站着，像一棵沒有生命力的樹，随時都可能倒下去。

　　蘇梨：“……”

　　這娘倆還有完沒完了？

　　她站在門口，望着屋裡那亂糟糟的一團，心裡歎了一口氣。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

　　啧啧！！

　　今天老蘇家的門，怕是出不去了！

　　雖然她不喜歡老蘇家的每一個人，可蘇景和畢竟是她爸，對她畢竟還殘留那麼一點溫情。

　　關鍵時刻還是别走了。

　　要是他爸被這對母女倆氣出個好歹來，可怎麼辦？

　　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畢竟他爸的身體可是杠杠的，可是萬一呢？

　　傅景南站在旁邊，有些為難的看了眼蘇梨。

　　這亂糟糟的局面，他是走呢？還是留下呢？

　　蘇梨看出了他的心思，沖他擺擺手：“你先回去吧，傅奶奶在家還等着你呢！”

　　傅景南答應一聲便向門外走去。

　　這嶽父家的事情一大堆，他被攪得腦腦子亂哄哄的。

　　他還是回家給老爸打個電話吧，好歹安慰一下老爸那顆孤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