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吧，咱們先去牛棚那邊看看。”

　　蘇梨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心頭那點不自在，率先轉身朝門外走去。

　　她絕不會承認，剛才被傅景南那灼灼的、帶着某種隐晦熱度的目光一盯，她感覺自己好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烤。

　　臉頰耳朵都燙得厲害，連呼吸都有點不太順暢了。

　　傅景南跟在她身後，将她微微僵硬的背脊和那紅得可愛的耳垂盡收眼底。

　　心裡那點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感像水波一樣漾開，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這丫頭，平時看着機靈又大膽，沒想到臉皮這麼薄，他都還沒怎麼行動呢，就羞成這樣？

　　看來以後……得更有耐心些才行。

　　他心情頗佳地想着，步履沉穩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牛棚。

　　劉媛媛已經在廚房裡忙活開了，鍋鏟與鐵鍋碰撞出富有節奏的聲響。

　　方瀾也在裡面幫忙，臉上帶着發自内心的笑意。

　　女婿傅景南頭一回在春節這麼正式地來拜年，她心裡既高興又重視，打定主意要把這頓飯張羅得漂漂亮亮，絕不馬虎。

　　郝峰那間小屋，窗戶紙糊得厚實，擋住了大半光線，顯得有些昏暗。

　　但臨窗那張舊書桌卻被主人擦拭得幾乎能映出人影。

　　桌上，一摞摞書籍、一卷卷圖紙、一疊疊寫滿密密麻麻公式與草圖的手稿，井然有序占據着桌面絕大部分空間。

　　這些都是蘇梨這段時間陸陸續續、為他“淘換”來的精神食糧。

　　此刻，陸帆正半個身子都幾乎趴在了桌面上，手指點着攤開的一張複雜結構圖，語速飛快地和郝峰讨論着。

　　郝峰大多數時間隻是安靜地聽着，偶爾開口，聲音不高，卻總能在關鍵處點出要害。

　　聽到門口的動靜，陸帆猛地擡起頭，看見蘇梨的身影，眼睛“唰”地亮了。

　　臉上瞬間堆滿了發自肺腑的熱情和激動，幾步就跨了過來：

　　“蘇知青！多日不見！”

　　他聲音裡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

　　眼前這位年輕姑娘，那可是他們陸家的貴人。

　　先是把他寶貝兒子安安從人販子手裡解救出來。

　　現在，那個送給安安的、看似不起眼的坦克模型，就像一把奇特的鑰匙，不經意間打開了他思維裡一扇緊閉許久的大門。

　　而剛才與郝峰這一番短暫卻深入的交流，更是讓他如同醍醐灌頂！

　　許多在研究所裡争論不休、讓他夜不能寐的技術難點，在郝峰那平靜無波卻又直指核心的分析下，竟然浮現出前所未見的新思路和解法！

　　這一趟千裡迢迢趕在春節跑來，太值了！

　　價值無法估量！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桌邊得年輕人，面容還帶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澀，可那雙眼睛在談論技術問題時，卻亮得驚人。

　　思維之敏捷、見解之獨到、知識儲備之深厚，讓他這個科班出身、自诩見多識廣的研究員都感到震撼。

　　這哪裡是“天才”二字可以概括的？

　　這分明是百年難遇的“鬼才”！

　　“陸研究員，您來了。”

　　蘇梨眨巴着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語氣裡帶着真誠的敬仰。

　　對于這些為了國家科技進步，常年埋頭苦幹、嘔心瀝血的科研工作者，她是打心眼裡敬佩。

　　陸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臉上露出一個溫和又帶着點促狹的笑容：

　　“蘇知青，你該喊我‘表姐夫’才對。”

　　蘇梨一愣，随即想起京都那位爽利能幹的徐姗姗，可不就是傅景南的表姐嘛！

　　這麼說來，陸帆确實是……表姐夫。

　　她臉上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圍的人都善意的笑了起來，氣氛輕松了不少。

　　蘇梨這才擡眼，仔細打量陸帆。三十出頭的年紀，戴着眼鏡，穿着半新不舊的呢子大衣，典型的知識分子打扮，但鏡片後的眼神卻異常銳利清明，透着鑽研者的專注與敏銳。

　　“蘇梨，真的要好好謝謝你送給安安的禮物。”

　　陸帆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你可能不知道，那份‘禮物’的價值……遠超想象。”

　　蘇梨：“……”

　　我知道呀。

　　正因為知道它分量不輕，才會想辦法通過安安這個小“信使”，把它送到你這個内行人手裡呀。

　　陸帆感慨完，轉向一直安靜站在桌邊的郝峰，語氣認真而帶着期待：

　　“郝峰同志，以你的才華，留在這裡太可惜了。有沒有考慮過……去京都的研究院工作？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向我父親推薦。

　　他最愛惜人才，一定會非常歡迎你。”

　　在他看來，京都研究院擁有最好的設備、最豐富的資料和最頂尖的同行，那才是郝峰這種“鬼才”應該翺翔的天空。

　　然而，郝峰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沉靜而堅定：“謝謝陸研究員的好意。但我爺爺……他待在這裡一天，我就一天不能離開他身邊。這裡，需要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且，西北軍區研究所的劉總工對我一直很照顧，在我住院期間多次探望，還承諾會給我提供一個獨立的研究室。

　　在那裡，我也能做我想做的事。”

　　還有一點，他沒有明說，這裡離蘇梨近。

　　蘇梨雖然不懂那些深奧的理論，但她總能“弄來”那些匪夷所思又至關重要的資料，仿佛一個神秘的“知識寶庫”鑰匙。

　　有她在，他研究的“源頭活水”就不會斷。

　　這一點，對他而言，或許比先進的設備更重要。

　　陸帆聽罷，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惋惜。

　　他知道，像郝峰這樣心性堅定、重情重義又有主見的人，一旦決定了，很難改變。

　　看來，京都研究院是要與這顆近在眼前、卻注定暫時無法摘取的明珠失之交臂了。

　　不過……

　　他轉念一想，郝峰還如此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

　　西北軍區研究所也是個不錯的平台，劉總工他也聽說過，是位實幹家。

　　隻要郝峰能繼續發光發熱，在哪裡都是為國家做貢獻。或許，将來還有合作甚至共事的機會。

　　“我明白了。”

　　陸帆點點頭，不再強求，隻是拍了拍郝峰的肩膀，語氣真誠，“尊重你的選擇。無論在哪兒，都希望你繼續發揮你的才智。以後有什麼需要交流的，随時可以聯系我。”

　　他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這份惜才之心，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