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清了清嗓子，開始背菜譜：

　　“牛肉切大塊，冷水下鍋，煮開撇浮沫。然後撈出來，用熱水洗幹淨。

　　鍋裡放油，燒熱了，下蔥姜蒜爆香，再下牛肉煸炒，炒到表面微黃。

　　然後放醬油、料酒、白糖，還有八角、桂皮、香葉——這些調料我都有。

　　炒勻了，加熱水，沒過牛肉，大火燒開轉小火，炖一個半時辰。最後加鹽調味，再炖一刻鐘，收收汁就成了！”

　　金蓮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蘇知青，嘴裡跟倒豆子似的，一套一套的。

　　什麼“煸炒”，什麼“收汁”，她聽都沒聽過。可細細一想，又覺得很有道理。

　　“那……那我試試？”她拿起刀，小心翼翼地把牛肉切成塊。

　　蘇梨湊過去看了看：“嫂子，這肉切得大了點，再改小一刀。牛肉炖了會縮，太大塊不入味。”

　　金蓮應了一聲，又切了一刀。

　　兩人就這麼一個說、一個做，配合得竟是出奇地默契。

　　蘇梨在竈膛前燒火，嘴裡不停：

　　“嫂子，蔥姜蒜多放點，去腥。”

　　“醬油先放一半，等會兒嘗嘗鹹淡再添。”

　　“八角放兩個就行，多了發苦。”

　　金蓮手上忙活着，耳朵豎着聽着，心裡暗暗吃驚。

　　這蘇知青，明明說自己不會做飯，可這套道理講得頭頭是道的。什麼火候、什麼調味、什麼時間，說得比那些做了一輩子飯的老太太還明白。

　　她心裡納悶，手上卻沒停。

　　牛肉下了鍋，“刺啦”一聲，油煙騰起來，香氣立刻竄了出來。

　　一個時辰後，廚房裡已經香氣撲鼻。

　　金蓮揭開鍋蓋，一股濃香撲面而來。鍋裡的牛肉炖得紅亮亮的，湯汁濃稠，裹在肉塊上，泛着誘人的光澤。

　　她用筷子夾了一塊，吹了吹，遞到蘇梨嘴邊：

　　“蘇知青，你嘗嘗，行不行？”

　　蘇梨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

　　肉炖得軟爛，入口即化，鹹香适口，還帶着微微的甜。比她前世吃過的那些飯店做的，一點兒不差。

　　“嫂子，你這手藝，絕了！”她豎起大拇指。

　　金蓮被她誇得不好意思，臉上卻漾開了笑意。

　　牛肉之外，還做了幾個菜：蒜苗炒雞蛋，是後院現拔的蒜苗，嫩得很。

　　涼拌蘿蔔絲，切得細細的，撒上鹽和醋，清爽解膩。

　　還有一盆小青菜豆腐湯，炖得奶白奶白的，飄着油花。

　　蘇梨又翻出一壇子鹹菜，是劉媛媛以前腌的，脆生生的，正好下飯。

　　“行了，開飯！”她拍拍手，朝外頭喊，“吳毅，招娣，别玩了，喊爺爺進來吃飯！”

　　兩個孩子應聲跑進來，洗了手，乖乖坐到桌邊。

　　吳毅眼睛直往那碗牛肉上瞄，咽了咽口水，又使勁忍住。

　　傅景南也進來了，在蘇梨旁邊坐下。

　　最後進來的是方濟川和郝為民。兩個老爺子一進門，就被滿屋子的香氣熏得愣住了。

　　“嚯！”郝為民吸了吸鼻子，“這是做什麼了？這麼香！”

　　方濟川也連連吸氣：“我這鼻子多少年沒聞過這麼香的味兒了。”

　　兩人落了座，看着滿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

　　蘇梨給每人盛了碗飯，招呼道：“都别客氣，開吃！”

　　筷子齊刷刷伸向那盆紅燒牛肉。

　　郝為民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頓時瞪大了。

　　“這肉！”他咽下去，又夾了一塊，“這肉炖得太好了！軟爛入味，鹹香适口，比我年輕時在省城飯店吃的還要好！”

　　方濟川也連連點頭：“不錯不錯，這火候掌握得好。多一分太爛，少一分太硬，恰到好處。”

　　他又夾了一筷子蒜苗炒雞蛋，細細品了品：“這雞蛋也炒得好，嫩得很，蒜苗的香味全出來了。”

　　郝為民喝了口湯，咂咂嘴：“這湯也好，鮮！”

　　兩個老爺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停不下來。

　　郝為民嘴裡塞得滿滿的，還要說話：“梨丫頭，你這手藝見長啊！”

　　蘇梨笑着搖頭：“我哪會做這個？今天全是金蓮嫂子掌勺，我就動動嘴。”

　　兩個老爺子齊齊看向金蓮。

　　金蓮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臉都紅了。

　　“金蓮同志，”方濟川認真道，“你這手藝，真是難得。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吃過不少地方，你這手藝，擱哪兒都拿得出手。”

　　郝為民也附和：“對對對，這手藝，确實不錯！”

　　金蓮擡起頭，眼眶有些紅紅的，聲音輕輕的：“兩位老爺子過獎了。都是蘇知青教的好。”

　　蘇梨看着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金蓮離婚後，一個人帶着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雖說能在隊裡掙工分，可女人家掙的到底不如男人多，年底分紅也就是剛夠糊口。

　　要是……

　　她看了看外公方濟川和郝為民。

　　這兩個老爺子，可到底年歲大了，身邊也沒個人照顧。以前都是方瀾或者陳芳阿姨做，現在兩個人都平反回京都了。

　　而自己的手藝……

　　啧啧……不說也罷！

　　金蓮手巧，要是和劉媛媛好好學學，說不定也會成為好的廚師。

　　一來讓她給兩個老爺子做飯，兩個老人的生活不用擔心，二來能掙份工錢，貼補家用。

　　金蓮底子好，跟着學一段，肯定還能更上一層樓。

　　她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錯。

　　“金蓮嫂子，”她開口，“我有個想法，跟你說說。”

　　金蓮擡起頭：“啥想法？”

　　蘇梨擡起頭，認真地說道：

　　“你看，兩個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邊沒人照顧。

　　我也不會做飯，媛媛姐結婚了，也不好再麻煩她。

　　你手藝這麼好，要不……以後你來牛棚給我們做飯？

　　也不會耽誤你上工，就是下了工來牛棚做頓飯而已。

　　我自己，給你一些補貼。

　　招娣和盼娣以後也在牛棚裡吃飯，我保證讓這兩個孩子吃得飽飽的。

　　另外你還能跟着媛媛姐學學廚藝，媛媛那手藝你知道的。你底子好，跟着學一段，往後就更厲害了。”

　　金蓮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給兩個老爺子做飯？掙工錢？還能學廚藝？

　　這……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