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濟川和郝為民對視一眼，立刻明白了蘇梨的意思。

　　這丫頭，不就是變着法子幫襯一下金蓮嘛！

　　金蓮的情況他們多少知道些。

　　離了婚，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在隊裡幹活雖然能掙工分，可女人家的工分到底比男人少。

　　年底分紅剛夠糊口，想攢點錢比登天還難。

　　蘇梨這是拐着彎兒給金蓮找個掙錢的營生呢。

　　不過，這年代可不興這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那就是違反了紀律。

　　不過蘇梨也說了，對外就說金蓮嫂子見不得一家人不會做飯，幫着做一下。

　　“這主意好！金蓮同志，你要是來做飯，我們老哥倆可有口福了！往後天天都能吃上可口的！”

　　方濟川也點點頭，臉上難得露出笑意。

　　蘇梨：“……”

　　合着兩老爺子也吃夠的她做的飯了？

　　金蓮低下頭，眼眶紅紅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蘇梨見她這樣，知道她心裡感動，卻又不好意思應承，便放緩了聲音：

　　“金蓮嫂子，這事兒不急。你要是決定不下來，可以先回去考慮考慮，過兩天給我答複就行。”

　　金蓮擡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感激，有猶豫，還有一點點的不敢相信。

　　她活到三十多歲，除了自己親娘，還從沒有人這樣替她想過。

　　“好，”她聲音有些發哽，“我回去考慮考慮。”

　　看金蓮執意要回去，蘇梨拿起菜勺，把鍋裡剩下的紅燒牛肉盛進盆裡。

　　那肉炖得紅亮亮的，湯汁濃稠，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金蓮嫂子，這些帶回去給盼娣嘗一嘗。”

　　“蘇知青，這怎麼行？這麼金貴的東西……”

　　……

　　最後，金蓮端着那盆牛肉，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劉知青，傅同志，兩位老爺子……謝謝你們。”

　　她聲音輕輕的，眼眶紅紅的，卻扯出一個笑來。

　　“這牛肉，我帶回去給盼娣嘗嘗。那丫頭長這麼大，還沒吃過牛肉呢。”

　　說完，她推開門，朝自己家走去。

　　傅景南坐在桌邊，目光落在蘇梨臉上，有些無奈。

　　他剛才可看得真真的，他這小媳婦，從頭到尾就沒動過幾筷子牛肉。

　　碗裡的牛肉，讓她一點一點撥拉到兩個孩子碗裡。

　　他低頭看看自己碗裡，那幾塊牛肉還是蘇梨剛才硬夾給他的。

　　他當時沒多想，現在才反應過來，那是她把自己那份省出來給他了。

　　傅景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連忙端起自己的碗，給蘇梨倒了多半碗。

　　“吃吧！多吃點！！”

　　兩個老爺子相視一笑。特别是方濟川，對傅景南更滿意了。

　　蘇梨：“……”

　　她不饞肉啊！她就是怕自己胖了而已。

　　傅景南的心裡卻已經千思百轉，是不是回部隊後，得多去食堂轉轉？

　　炊事班長老李，炒菜的手藝可是一絕。

　　尤其是那道紅燒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連鄧師長都要誇兩句。要是能跟着老李學兩手……

　　以後結婚了，家裡總不能雇個廚師吧？蘇梨不會做飯，可不就是他來？

　　他一個大男人，學做飯有什麼丢人的？

　　能讓自己對象吃上口熱乎的、可口的，比什麼都強。

　　傅景南打定主意，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于是，幾天後，西北某部隊駐地。

　　炊事班的戰士們發現，最近他們團長來食堂的次數，有點多。

　　一開始，大家以為是來檢查工作的。

　　“快快快，團長來了！”炊事班長老李壓低聲音吆喝一聲，“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案闆擦幹淨，鍋刷亮堂，菜切均勻點兒！”

　　一時間，炊事班上下如臨大敵，一個個鉚足了勁兒要好好表現。

　　可幾天下來，他們漸漸發現不對勁了。

　　團長确實是來了，可來了之後也不去辦公室，也不找人談話，就往竈台邊上一站，背着手，看老李炒菜。

　　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

　　老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颠勺的手都有點兒抖。有好幾回差點把菜颠出鍋外，吓得他後背直冒冷汗。

　　“團長，”老李終于忍不住了，“您……您這是有啥指示？”

　　傅景南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沒有。你繼續。”

　　老李：“……”

　　繼續？您站在這兒，我哪還能繼續啊！

　　又過了幾天，傅團長的行為更加詭異了。

　　他開始湊到老李跟前，問東問西。

　　“這個蔥姜蒜，什麼時候下鍋？”

　　“醬油放多少合适？”

　　“炖肉的時候，火大火小有啥講究？”

　　老李一一作答，心裡卻越來越納悶。

　　團長這是……想學做飯？

　　可這話他不敢問。團長那張臉，平日裡就沒個笑模樣，闆起來能吓哭新兵。誰敢問他“你是不是想學做飯”？

　　直到有一天，老李正在做紅燒肉，傅景南忽然開口：

　　“老李，這道菜，你教我。”

　　老李手一抖，鍋鏟差點掉地上。

　　“團、團長，您說什麼？”

　　傅景南看了他一眼，重複道：“這道菜，教我。”

　　老李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隻憋出一個字：

　　“成！”

　　從那天起，炊事班的戰士們就經常看到這樣一個畫面：

　　他們的團長系着圍裙，站在竈台前，笨手笨腳地切着肉。炊事班長老李站在旁邊，手把手地教，嘴裡不停念叨：

　　“團長，刀要這麼拿，手指頭往裡扣，别切着……”

　　“團長，油熱了再下肉，别急……”

　　“團長，這個……鹽放多了……”

　　傅景南繃着臉，一言不發，眼睛死死盯着鍋裡的肉。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在完成一項重要的軍事任務。

　　鍋裡的肉滋滋響着，油煙騰起來，熏得他眼睛發澀。可他連眨都不眨一下，就那麼盯着，盯着，盯着。

　　幾天後，傅景南終于做出了第一道像樣的紅燒肉。

　　他嘗了一口，嚼了嚼，眉頭微微舒展。

　　雖然還比不上蘇梨那天紅燒肉的味道，但也算能拿得出手了。

　　他心想，等下次見到那丫頭，一定做給她嘗嘗。

　　到時候，她應該會高興吧？

　　想到蘇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傅景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炊事班的戰士們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

　　團長笑了？

　　天哪，團長居然笑了！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