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但帶着一種終于出了口氣的痛快：

　　“這才對嘛，人家的房子就該還給人家。占着不還，天理難容。”

　　年輕媳婦跟着附和：“就是，不是自己的東西，拿着也不安心。現在好了，正主來了，以後咱們租房也踏實了。”

　　大爺點了點頭，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公道自在人心。”

　　蘇梨把信封重新收好，裝進口袋裡，對劉炳來說道：

　　“劉大廠長，既然你松口了，那我就當你答應了。三天之内，讓你那些親戚從門面房裡搬出去，把鑰匙交出來。

　　至于這套院子，我會跟租戶們重新簽合同，你不用再管了。”

　　劉炳來咬着牙，點了點頭，一個字也沒說。

　　蘇梨又看了一眼孫曼，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得意，隻有一種淡淡的諷刺：

　　“孫女士，我跟您無冤無仇，今天說的話做的事，都是為了給媛媛姐讨個公道。

　　要是您以後再欺負媛媛姐，或者打她房子的主意，那就别怪我不客氣了。”

　　孫曼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沒敢回。然後拉着劉炳來快步走了。

　　蘇梨說完，轉過身，朝院子裡的租戶們笑了笑：

　　“各位街坊，今天讓大家看了一場熱鬧，對不住了。

　　房子的事，我說到做到，三天後我來跟大家重新簽合同，房租降到三塊，絕不漲價。大家安心住着，不會有事的。”

　　老太太拉着蘇梨的手，眼淚都出來了：

　　“姑娘，你可是個好人啊。”

　　蘇梨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笑着搖了搖頭：“大娘，我是媛媛姐的朋友，替她跑個腿。房子是她的，我不過是個傳話的。”

　　年輕媳婦眼圈也紅了：“姑娘，謝謝你。你這一來，我們每個月能省兩塊錢，夠給孩子買好幾斤雞蛋了。”

　　蘇梨笑着點了點頭。又跟大家說了幾句，才轉身往外走。

　　傅景南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蘇梨伸了個懶腰，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終于松了下來。

　　“累了吧？”傅景南走在她旁邊，聲音低低的。

　　“還行。”蘇梨揉了揉太陽穴，“就是覺得，有些人真是比電視劇還精彩。我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

　　傅景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接話。

　　兩人并肩走在胡同裡，步子不緊不慢，影子在青石闆路上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安靜的畫。

　　“你說，”蘇梨忽然開口，“宋貴祥會相信我的話嗎？”

　　傅景南想了想，說：“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隻聽一面之詞，但也不會完全不信。

　　他心裡應該已經有數了，隻是需要時間去驗證。”

　　蘇梨點了點頭：“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我隻是覺得玉佩應該是媛媛姐的。

　　媛媛姐和宋夫人之間有點像，就連神态也有些相同的地方。”

　　但又不能跟宋氏夫妻坦言，畢竟她沒有十足的證據，隻是猜測，那是不行的。

　　傅景南看見蘇梨的側臉，說起來另一件事情。

　　“蘇梨，蘇叔明天就要回老家了，你不去看看嗎？”

　　蘇梨轉過頭，眨了眨眼睛：“手續都辦好了？”

　　傅景南愣了一下，才明白蘇梨說的是蘇景和和李小蓮的離婚手續。

　　他笑着點點頭：“辦好了。”

　　“李小蓮沒出什麼幺蛾子？”

　　蘇梨問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着一種肯定意味。

　　以李小蓮的性子，蘇景轉業回老家要發一部分退伍津貼，她能善罷甘休？不鬧個天翻地覆才怪。

　　傅景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小聲說道：

　　“就是蘇叔的轉業退伍津貼下來後，李小蓮想要全部拿走。蘇叔沒讓，但還是給了一部分。”

　　果然，她猜的一點也沒有錯。

　　蘇梨的眼睛眯了眯：“這一部分……是多少？”

　　傅景南看了她一眼，聲音不大：“給了兩千塊吧。”

　　“啥？”

　　蘇梨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給她買了兩間房還不夠，還分走了兩千塊錢？當我爸是冤大頭呢！”

　　她的臉氣得鼓鼓的，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那可是兩千塊錢！

　　她爸的津貼一共才多少？就這麼被李小蓮給咬了一大口去。

　　她心裡那個氣啊，恨不得現在就沖到李小蓮面前，把錢搶回來。

　　傅景南看着她氣鼓鼓的小臉，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丫頭，一聽到李小蓮的事情就會炸毛。不過，也真是被那母女兩個氣狠了。

　　她劍眉微挑，換了個話題，像是要轉移她的注意力：

　　“蘇梨，你難道一點也不替蘇叔難過？”

　　蘇梨愣了一下，臉上的怒氣慢慢消了幾分。她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其實是有點替我爸難過的。我爸這人吧，半生戎馬，對黨和國家絕對忠誠，但也有點私心。

　　他那些事，做得确實不對，對不住我媽，對不住我，也對不住衛城哥。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她頓了頓，又擡起頭，臉上現出冰冷的神色：

　　“不過，我還得去看看……”

　　這麼多錢呢，憑什麼給她那麼多？

　　她就是扔了，也不想便宜了那對母子呀！

　　傅景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搖了搖頭，嘴角帶着一絲無奈的笑。

　　這丫頭，嘴上說着咎由自取，心裡還是心疼她爸。這就是個嘴硬心軟的家夥。

　　第二天一早，蘇梨吃過早飯，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出了門。

　　到了蘇家，客廳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蘇老太太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什麼。看見蘇梨進來，她擡了擡眼皮，微微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蘇梨也不在意，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叫了一聲“奶奶”。

　　蘇老太太答應了一聲，目光落在茶幾上，沒有看她。

　　她心裡郁悶得很。

　　本來想着後半輩子靠大兒子養老，在京都享享清福，當一個讓人羨慕的老太太。

　　這才來了不到一年，屁股還沒坐熱呢，現在就要灰溜溜地回老家去了。

　　回去以後，村裡那些人還不知道會怎麼議論她呢！

　　蘇老太太想想就一肚子氣，連帶的對着蘇梨也沒有什麼好臉色了。

　　蘇梨看出老太太心情不好，也不跟她計較。

　　她環顧了一下屋子，發現少了不少東西。

　　牆上挂的那個挂鐘不見了，茶幾上擺的那對瓷瓶也沒了影子。連角落裡那個紅木小櫃子都空了。

　　她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問了一句：“奶奶，那娘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