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662章 火車廂裡的大娘
傅景南從車頭往回趕,剛走進車廂,就被堵住了。
車廂裡亂成一鍋粥。
旅客們從座位上站起來,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行李,擠在過道裡你推我搡。
小孩哭,大人叫,還有人在喊開門要下車。
幾個列車服務員被圍在中間,嗓子都喊啞了,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娘格外惹眼。
她一手拽着個七八歲的男孩,一手扒拉着身邊的人,聲音尖利:
“你讓我下車!我不管,我就要下車!我這孫子是老劉家唯一的根苗,可不能出事兒!你讓開!”
服務員是個年輕姑娘,被老大娘推得踉跄了一下,但還是死死擋在門口。
“大娘,現在下車更危險,外面什麼情況都不知道,您先在車上待着,安全!”
“車上才不安全!”
老大娘嗓門更大,唾沫星子都濺到服務員臉上。
“剛才那是什麼響?那是炮仗?你哄誰呢?那是炸彈!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看見沒有,那邊有個小土包,我到那後頭去!”
她說着,還真往車門方向擠。
旁邊居然有人附和:
“是啊,火車目标太大了,分散開更安全,躲到山坡後面去,誰能找到咱們?”
“對對,躲到小山坡後面,剛才是從後面的車廂裡傳來的爆炸聲吧?太吓人了!“
傅景南心急如焚。
車尾那邊爆炸聲剛響過,情況不明,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
可過道人擠人,他左沖右突,幾次想從人縫裡穿過去,都被擠了回來。
他個頭大,塊頭足,可在這種密不透風的人牆面前,使不上勁。
他咬了咬牙,轉身拉開車門,想跳下火車,從軌道旁邊的土路上跑回去。腳剛踩到踏闆,還沒落地。
“啪!”
一顆子彈貼着車皮飛過來,擦着他的帽檐打在車門框上,火星子濺了他一臉。彈頭嵌進鐵皮裡,留下一個冒着煙的凹坑。
車廂裡瞬間安靜了。
“天呀!子彈從那裡射過來的。”有一個眼尖的人喊道。
衆人看過去,正是剛才老太太說要去躲避的小山坡後面。
“天呀,虧得沒去呀!”人群裡有人小聲說道。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人群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所有人的聲音同時消失了。
老大娘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懷裡的孫子被她摟得喘不過氣,憋得臉通紅,但也不敢哭。
其他人也都趴下了,有的蹲在座椅下面,有的縮在過道裡,大氣不敢出。
傅景南站在車門踏闆上,一隻手扶着門框,另一隻手摸了一下帽檐,被子彈擦過的地方燙得手指發疼。
他沒有縮回去,反而往前傾了傾身子,想繼續下車。
這個車廂雖然已經安靜下來了,但其他的車廂呢!他現在還能聽到其他車廂裡傳來驚慌喊叫的聲音。
一想到方瀾和她的學生還在那車裡,還有蘇梨,雖然那家夥有些本事,但子彈、炮彈可不長眼睛,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還真是不放心地很。
他的心裡火急火燎的,恨不能一下子飛過去。
就在他觀察好角度飛身下車的時候,胳膊忽然被人從身後拽住了。
那力氣不小,拽得他整個人往後一仰。他猛地回頭,心猛地松了一下。
是蘇梨。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人群中擠了過來,頭發散了,臉上沾着汗珠,但一雙眼睛亮得很。
她一隻手死死攥着傅景南的胳膊,另一隻手撐着車門框,整個人像根釘子一樣釘在那裡,把傅景南一下子就拽了回來。
“危險!快回來!“
“你——”傅景南愣住了。
“進來!”蘇梨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用力一拉,傅景南被她拉回了車廂裡,腳剛踩上車廂地闆,蘇梨就把車門關上了。
傅景南喘了口氣,顧不上問她怎麼來的,先問最後一節車廂裡的人:
“方阿姨那邊怎麼樣?其他人有沒有事?”
“沒事,人都被制住了,一共兩個。一個都沒跑掉。李連長已經把那邊布置好了。”
“好,那就好!”傅景南的心裡忽然輕松了許多。
隻要人沒事就好。
隻是他看了眼蘇梨,臉色有些發黑“你跑出來幹什麼?誰讓你離開那邊的?”
那邊人多,還有趙大勇和錢滿倉保護,一邊情況是沒有問題的。
“你出來,方姨知道嗎?”傅景南問道。
“好像……好像……現在知道了吧?”蘇梨的眼神有些躲閃。
她剛才出來的時候,方瀾還真不知道。
她媽正在安撫王淑芳和李梅那兩個女學生呢!不過,他媽知道她有随行的空間,也不會太擔心吧?……
至于趙大勇和錢滿倉,純粹是塊頭太大,在這擁擠的車廂過道裡,真的跟不上她。
她不是看傅景南沒有回來,心裡擔心麼!
蘇梨撇了撇嘴,把手從他胳膊上松開,往後退了半步:
“我這不是擔心你嗎?誰知道車上還有沒有壞人,你一個人能不能頂得住?”
“我是軍人……”傅景南的聲音硬邦邦的,“你的任務是待在安全的地方,不是往危險的地方跑。”
說完,眼睛直直斜過來。那表情怎麼看都帶着幾分你是什麼情況你自己不知道嗎?
蘇梨翻了個白眼:“我能保護自己,你放心吧!”
傅景南無奈的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車廂裡其他人都趴在地上,沒人注意他們倆在這邊說話。
隻有老大娘坐在地上,摟着孫子,愣愣地看着傅景南帽檐上那個被子彈擦過的痕迹,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傅景南深吸了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責備咽了回去,轉身朝車尾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聲音低了一些:“跟緊我,别亂跑。”
蘇梨嘴角彎了一下,跟了上去。
兩人回到車頭車廂時,列車長已經不在那裡了。
外面傳來他沙啞的嗓音,正扯着嗓子吩咐乘務員安撫旅客、排查車廂。
聲音忽遠忽近,顯然是在幾個車廂之間來回跑。
車廂裡隻剩下那個火車司機。
他彎着腰趴在操作台下方,半個身子鑽進了儀表盤底下,隻露出兩條腿和一雙沾滿油污的手。
一把扳手擱在腳邊,旁邊還有幾團沾了黑油的棉紗。
聽到腳步聲,司機從操作台底下退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還攥着一截被剪斷的管子。
他擡起頭,看見傅景南,愣了一下:“同志,你不是走了嗎?”
“回來了。”傅景南蹲下來,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截管子上,“查出問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