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王科長派人去請廠長的同時，車間那頭，耿飙鐵青着臉。

　　将一把遊标卡尺重重地摔在自己的工具櫃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幾個附近的工人瞥了他一眼，沒敢吱聲，低頭幹自己的活。

　　“神氣什麼？不就是走了狗屎運，弄出個土機器？”

　　耿飙臉色通紅，咬着牙從牙縫裡擠出幾聲咒罵。

　　剛才的年輕小夥子不屑的撇了他一眼。

　　整天人模狗樣的，廠裡拿着當塊金疙瘩，可是這麼多年，也沒有研究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現在看人家設計出好東西來，覺得礙你眼了？

　　真不是個玩意兒！

　　耿飙心裡又氣又悶，感覺周圍人看他的眼神都帶着異樣，仿佛在嘲笑他剛才的吃癟。

　　尤其是陳師傅那老家夥，那腰闆挺得，得意得很。

　　有什麼好得意的？

　　評八級工的事情基本已經闆上釘釘，那就是他父親耿豐收的，你再得意，也沒有你的份兒。

　　可剛才老陳那家夥看他的眼神，他總覺得有些意味不明，該不會想在暗地裡使詐吧？

　　他眼神陰鸷地掃過車間。

　　看見平時跟他還能說上話、在廠辦打雜的小李正巧路過，他立刻調整表情走了過去，遞了根煙。

　　“小李，忙呢？”

　　“喲，耿技術員！不忙不忙。”

　　小李接過煙，有點受寵若驚。

　　這耿技術員平時可是瞧不上他們這些人的，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剛才看見王科長火急火燎地把廠長和周副廠長都叫去了，出啥大事了？跟那個新來的女知青有關？”

　　耿飙壓低聲音問道。

　　小李左右看了看，聲音不高不低：

　　“可不嘛！聽說那蘇知青又拿出什麼新圖紙了，王科長看了激動得不行，直接驚動了廠領導！

　　具體啥圖紙我也不清楚，辦公室門關得嚴實着呢。”

　　耿飙心裡“咯噔”一下，果然！

　　他勉強扯出個笑容：“這麼厲害？也不知道哪來的圖紙，可别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種欲言又止、帶着點懷疑和擔憂的語氣，卻準确地傳遞了過去。

　　小李愣了一下，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接話，隻是含糊地笑了笑：“領導們肯定有數……耿技術員，我先忙去了。”

　　看着小李離開的背影，耿飙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得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圖紙！如果真是了不得的東西……

　　哼，一個成分有問題的知青，憑什麼獨占功勞？說不定，裡面就有操作的空間。

　　耿飙的眼神更冷了幾分。

　　他轉身，朝着二車間的方向走去。

　　他父親耿豐收，此刻應該正在和幾個老技師“切磋”手藝，為八級工評選做最後的“交流”。

　　他得去跟父親透透氣，提前做些準備。

　　而王科長辦公室裡，氣氛凝重而熱烈。

　　兩位廠長俯身在圖紙前，聽着王科長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的講解，兩人的臉色從最初的疑惑，迅速轉為震驚，繼而同樣變得無比嚴肅和興奮。

　　“老王，你确定這些數據有理論依據？”

　　劉廠長手指點着圖紙上的能耗對比欄，聲音嚴肅。

　　他是廠長，雖然不懂得技術，但是能耗對比還是看得懂的。

　　“廠長，我粗略驗算過關鍵部分，邏輯是通的！而且，蘇知青提出的一些思路，和我們之前看到的有限的國外先進資料方向吻合。

　　但她的設計更……更巧妙，更貼合我們實際！”

　　王科長語氣肯定定。

　　周副廠長沉吟片刻，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蘇梨，目光銳利：“蘇梨同志，這圖紙的原創性，你能完全保證嗎？有沒有借鑒或參考過某些……未公開的内部資料？”

　　他的問題比王科長更直接，涉及了更敏感的範圍。

　　要是這是蘇梨通過某些渠道得到的，以後會引起很大的麻煩。

　　“周廠長，圖紙是我獨立構思繪制。參考的隻有公開出版物和我自己的觀察體會。

　　如果廠裡需要，我可以配合任何審查，并願意簽署文件，聲明将設計貢獻給國家。

　　我個人不謀求任何額外利益，隻希望它能被造出來，發揮作用。”

　　劉廠長和周副廠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廠長緩緩開口道：“圖紙的價值，我和周廠長初步認可。但是，蘇梨同志，你的家庭情況，廠裡也有所了解。

　　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如此重要的項目，必須确保萬無一失。”

　　上次的粉條機，就讓他們看到了蘇梨在機械方面的天賦。

　　過後他們也調查過，甚至于想要把蘇梨招進廠裡的想法。

　　可是最後蘇梨的家庭成分，還是讓他們一切作罷。

　　他頓了頓，做出決定：

　　“老王，你立刻組織一個絕對可靠、政治過硬的三人技術小組，由你牽頭，對這套圖紙進行封閉式、詳細的可行性論證，出一份初步評估報告。

　　記住，嚴格保密！在報告出來和我向上級主管部門做非正式彙報之前，圖紙内容，僅限于你們四人知曉！”

　　“是！廠長！”王科長挺直腰闆。

　　“蘇梨同志，”周副廠長接過話頭。

　　“這段時間，可能要辛苦你配合論證工作。

　　至于其他……廠裡會考慮給你安排一個臨時的技術顧問身份，方便你進出。你有什麼要求？”

　　蘇梨搖搖頭：“我沒有任何個人要求。

　　隻希望如果論證通過，能盡快試制，投入到生産中去。”

　　她的回答再次讓兩位領導暗自點頭。

　　這小姑娘不愧是出自軍人家庭，覺悟就是高。

　　會議結束，蘇梨跟着王科長離開辦公室。

　　走廊裡，她隐約感覺有視線落在自己背上，回頭望去，隻看到遠處車間門口人影晃動，看不真切。

　　她不知道的是，在廠區另一角的樹蔭下，耿飙正低聲和父親耿豐收說着什麼，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耿豐收聽着兒子的話，眉頭緊鎖，偶爾擡眼望向廠部辦公樓的方向，眼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