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的技術？”

　　陶硯清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像是在說你懂什麼。

　　土窯是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現在全國大部分磚瓦廠用的都是這種窯。

　　你們紅星大隊連個作坊都還沒建起來，談什麼技術？

　　她一個小姑娘，仗着讀過幾年書，好像在村裡搞出了點名堂，就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了？

　　真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他陶硯清在江南治窯廠幹了五年，見過的窯你吃過的飯還多。什麼樣的技術他沒有見過？

　　蘇梨把他的神色全看在眼裡，心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這家夥有沒有真本事另說，但這看不起人的本事，倒真是爐火純青。

　　她沒接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那些不痛快都咽下去了。現在還不是較勁的時候。

　　院子裡正安靜着，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着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來：

　　“蘇梨，吳書記……你們都在呢？”

　　衆人擡頭一看，李子揚站在門口，一隻手撐着門框，正彎着腰喘着氣望着他們。

　　蘇梨：“……”

　　他怎麼好像在這家夥的眼神裡看到了委屈？

　　李子揚穿着一件藍色的襯衣，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一看就是一路跑過來的。

　　看見院子裡坐着這麼多人，還有一張陌生的面孔，他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沒耽誤你們什麼事吧？”

　　蘇梨斜了他一眼。

　　這幾天她碰到李子揚好幾次，每次他都是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跟個大姑娘似的。

　　她就知道這家夥坐不住了。

　　李子揚沒等别人說話，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兩個老爺子朝李子揚點點頭，這青年不錯，前一段時間蘇梨去了京都，這小夥子閑暇時便來找他們說說話，陪他們解悶。

　　“李子揚，來得正好。”

　　吳家順指了指坐在石桌旁邊的陶硯清。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從江南治窯廠來的陶技術員，專門來幫咱們建窯廠的。”

　　李子揚連忙走上前，在陶硯清面前站定，腰闆挺得筆直，一臉的對研究人員的仰慕。

　　“陶技術員您好，我叫李子揚，是隊裡的會計。以後您有什麼需要，盡管跟我說。”

　　聽着李子揚的恭敬的話，陶硯清伸出手，跟李子揚握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比剛才對着蘇梨時好看了不少。

　　這小夥子不錯，待人熱情，關鍵是他喜歡這種被人仰視的感覺，讓他在這個窮山溝裡找到了一點存在感。

　　吳家順見兩人認識了，想起原先蘇梨說過的讓李子揚負責陶瓷作坊的事情，便接着說道：

　　“李子揚，正好跟你說個事。以後作坊這事兒，就交給蘇梨和陶技術員負責。你給蘇梨打好下手，多跟陶技術員學習。年輕人，多學點本事沒壞處。”

　　李子揚愣了一下，随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睛都亮了起來。

　　“好！吳書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幹！”

　　他都還沒想好怎麼跟吳家順說這件事，想不到蘇梨早就給他提了，倒省得他再提了。

　　他說完，偷偷看了蘇梨一眼。這份人情，他記在心裡了。

　　他高興了沒一會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吳書記，那隊裡的賬……”

　　他要是去了作坊，會計的活兒還幹不幹？

　　吳家順擺了擺手，語氣幹脆：“你一起兼着。能者多勞嘛。”

　　他說完還笑了笑，那笑容裡帶着一種我很看好你的信任。

　　李子揚：“……”

　　他不想兼啊！

　　自從他幹上隊裡的會計，知青點的那些知青表面上對他客客氣氣的，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以前大家在一塊兒勞動，說說笑笑，不分彼此。

　　現在他管着賬，分東西、記工分，誰多誰少都找他，找他的人多了，找他聊天的人少了。

　　他有時候想跟以前一樣蹲在牆根底下跟人吹牛，人家見了他，客氣地叫一聲李會計，然後就不說話了。

　　他心裡空落落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怎麼就這麼微妙呢？

　　他早就想好了，等作坊的事定下來，他就跟吳家順提，把會計辭了，專心在作坊幹活。

　　可現在吳家順一句話就把他堵回去了。

　　李子揚心裡歎了口氣，但嘴上沒再說什麼。他知道吳家順的脾氣，說一不二，硬頂沒用，得換個法子。

　　“吳書記，那我能不能……推薦個人？”李子揚試探着問。

　　“誰？”吳家順端着搪瓷缸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驚訝！會計的活兒可是這小子主動攬過去的，現在又想撂挑子了？

　　“李冬青。”

　　李子揚說道。

　　“李隊長做事仔細，人也實在，在知青點待了這些年，從來沒跟人紅過臉。前一段時間負責接待來大隊的參觀人員，事情安排的很不錯。”

　　吳家順皺了皺眉，沒有拒絕。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想了想，說了一句：“我再考慮考慮。”

　　李子揚知道這事急不來，便不再說了。

　　陶硯清站起身說道：“你們還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談……我就先去于知青家安頓一下。”

　　李子揚笑了笑，說道：

　　“陶技術員，我送您過去。”

　　蘇梨：“……”

　　這家夥什麼時候這麼狗腿了？

　　陶硯清站起來，看了衆人一眼，最後朝李子揚點了點頭：“麻煩了。”

　　李子揚連忙擺擺手，領着陶硯清往院門外走。

　　陶硯清跟在他後面，走過蘇梨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大步走了出去。

　　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腳步聲漸漸遠了。

　　吳家順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擱在石桌上，對蘇梨說道：

　　“那我也先走了。作坊的事，你多費心。陶技術員那裡，你看着辦。不過，我對陶技術員總感覺不踏實……”

　　蘇梨：“……”

　　有什麼不塌實的？就是沒有陶技術員，她也能将瓷器造出來。

　　不過，人家既然來了，也得給人家發揮的舞台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