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行……那不行，”李二剩連連擺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那些活兒累死個人，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我可是要當——”

　　“當什麼？你當你是誰？磚瓦廠是給你當大爺的地方？

　　人家陶技術員好心好意給你想辦法，你還挑三揀四的？不想去就别去，有的是人排着隊等着！”

　　于婷實在是忍不住了，這家夥以為他是誰呀，還挑上了？

　　想去磚瓦廠幹會計的活計的，多着呢！就是知青點的那些人，可有的是人想去。

　　就是再怎麼挑，也挑不上他李二剩呀！

　　李二剩被這一通搶白，臉漲得通紅，可看着于婷那雙能殺人的眼睛，到底沒吭聲，悻悻地縮了回去。

　　抓起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腮幫子鼓得老高。這婆娘，真是給臉不要臉了，當着外人的面，竟然敢頂撞他，看他晚上怎麼收拾她。

　　陶硯清看了看于婷，又看了看李二剩，心裡暗暗搖頭。

　　這女人可惜了，嫁了這麼個窩囊廢。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嚼，香是香，要是能吃到大米飯……

　　于婷說能想辦法弄到大米。

　　可能嗎？那大米在西北可是稀奇的很。

　　飯桌上的氣氛剛剛緩和下來，李二剩的嘴又閑不住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忽然想起一件事，餘霞想要給他男人在磚瓦廠找個活計，他還沒跟陶硯清提呢。

　　“那個，陶技術員，還有個事兒我想跟你說說，就是那個餘霞……”

　　“二剩。”

　　于婷連忙打斷了他的話，這家夥幹什麼呢？自己的事情還沒有辦明白呢，還管的上别人。

　　李二剩一愣，扭頭看她。

　　于婷頭都沒擡。

　　“你吃完飯不是要去割肉嗎？要是去晚了，連點肉末也買不到了。”

　　“哦……對，對，割肉，割肉。”李二剩讪讪地把話頭咽了回去，低頭扒拉碗裡的糊糊，眼角的餘光偷偷瞄了于婷一眼。

　　于婷面不改色，把盛雞蛋的盤子放到陶硯清面前，笑着說了句陶技術員慢用，然後坐回去，若無其事地拿起餅子，掰了一小塊，慢慢塞進嘴裡。

　　李二剩一邊嚼餅子，一邊在心裡琢磨。

　　他算是看明白了，于婷根本就不想給餘霞出力。可是收了人家十塊錢呢！

　　看來，收下人家的錢，卻不想替人家辦事。這女人，心黑着呢。

　　十塊錢啊！

　　一想到那十塊錢，李二剩的心裡就一陣火熱。

　　他偷偷摸了摸自己貼身的口袋，那裡頭空空蕩蕩的，一個子兒都沒有。

　　李二剩咽下最後一口餅子，把碗往桌上一頓，抹了把嘴，眼珠一轉，又湊到于婷跟前。

　　“哎，那個……給我點錢。今兒下午我去割肉，晚上給陶技術員做紅燒肉。”

　　他滿臉笑容，隻是那笑容讓人起雞皮疙瘩。

　　于婷正在收拾碗筷，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擡起頭，看了看李二剩，又下意識地看了看陶硯清。

　　陶硯清正端着碗喝糊糊，聽到這話，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别破費，有雞蛋吃就很好了。”

　　“那哪行？”

　　李二剩一挺腰闆，難得大方了一回。

　　“陶技術員你是客人，又是咱們磚瓦廠的技術人才，吃頓紅燒肉怎麼了？應該的！應該的！”

　　他說得慷慨激昂，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掏錢的是他呢。

　　于婷盯着他看了兩秒鐘，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兩圈。

　　李二剩被看得有點發毛，臉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剛要開口說點什麼，于婷卻把目光收了回去。

　　她摸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小布包。

　　抽出一張五塊的，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把那五塊錢遞給了李二剩。

　　“五塊錢，省着點花。“買兩斤五花肉，剩下的買點蔥姜蒜。别全花完了……”

　　“得嘞！”

　　李二剩一把抓過錢，那速度快得像是怕于婷反悔似的。

　　五塊錢在他手心裡被攥得緊緊的，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票子，眼睛亮得像兩盞燈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是一個男人鬼鬼祟祟的聲音：

　　“李二剩！走不走？”

　　是張老三。李二剩的狐朋狗友之一。

　　李二剩像被電擊了一樣，“蹭”地從凳子上彈起來。

　　“來了來了！催什麼催！”

　　然後頭也不回的向門外跑去。

　　“快點快點，三缺一……就等着你了……”

　　于婷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這是拿着她剛到手的五塊錢，去賭了？

　　于婷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她睜開眼，發現陶硯清正看着她。目光裡充滿同情。

　　“陶技術員，讓你看笑話了。”于婷小聲說道。

　　陶硯清放下碗，聲音溫和，“于知青，你别上火。五塊錢……不算啥。”

　　不算啥？

　　于婷在心裡苦笑了一聲。如果像以前在京都，那的确不算啥，可這不是在西北嗎？

　　一年的工分，能掙幾個五塊？

　　她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沒事，陶技術員，習慣了。”

　　習慣了。

　　這三個字，讓陶硯清感到心裡有些發堵。

　　陶硯清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等磚瓦廠辦起來了，我想辦法給你在裡頭找個活兒。輕松點的，不用出大力的那種。”

　　于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謝謝陶技術員。”

　　這個要求她都不知道怎樣去提，想不到陶硯清自己提出來了，這真是太好了。

　　陶硯清看着她那副樣子，笑了笑。

　　“你别急着謝我，我也不是白幫忙。我在你家住着，你要是過意不去，以後就多給我做點好吃的。”

　　說完，從兜裡掏出十塊錢。

　　“這是我個人補給你的。”陶硯清說道。

　　他是看出來了，于婷家窮的叮當響，雖然有公社的補貼，日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反正他現在是一個人，他也不會做飯，以後想吃點好的，還得麻煩于婷。

　　“陶技術員，這哪裡使得……”于婷說道。

　　“拿着吧，别客氣！我以後麻煩你的事情多着呢……”陶硯清說道。

　　于婷決定下午就去公社看看，有沒有大米，一定給陶硯清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