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蘇梨難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連日來的勞動和照顧傷員，讓緊繃的弦稍稍松弛。

　　她匆匆洗漱後，便去了招待所食堂。

　　食堂大師傅一看見她，就笑呵呵地揭開竈上的瓦罐蓋子：“蘇知青，來了？雞湯一直給你煨着呢，火候正好！”

　　蘇梨趕緊謝過大師傅。

　　這雞還是她昨天特地跑了一趟擁軍村買的。

　　村裡那位熱心大嫂一瞧見她，眼睛都笑彎了，自家雞沒了，轉身就幫她在村裡張羅，沒多大工夫就提了隻肥嫩的母雞回來。

　　蘇梨留下兩斤糧票和兩塊錢，大嫂喜得眉開眼笑。

　　大師傅接了雞，拍兇脯保證一大早就給炖上。

　　此刻，蘇梨端着這罐心意滿滿的雞湯，又買了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熟門熟路地往軍區醫院走去。

　　推開傅景南病房的門，裡面景象一如既往地“和諧”。警衛員王強同志正坐在小闆凳上，手裡拿着個蘋果，削皮削得那叫一個專注。

　　聽到門響，王強渾身一激靈，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騰”地彈了起來，差點帶翻凳子。

　　“蘇……蘇知青您來了！”

　　他臉上立刻堆起标志性的憨厚笑容，還透着一股如釋重負，忙不疊地把削了一半的蘋果往旁邊櫃子上一放：

　　“那什麼……團長，炊事班班長剛才好像念叨我來着，我去瞅瞅！蘇知青您坐，您坐哈！”

　　話音未落，，随即轉身，腳下生風，“嗖”一下就溜出了門，臨走還沒忘輕輕把門帶嚴實。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堪稱回避技術滿級。

　　蘇梨看着還在微微晃動的門闆，又瞧瞧病床上那個努力繃着臉、嘴角卻可疑上揚的家夥，忍不住笑了：

　　“你強同志這身手，不去參加運動會為國争光都可惜了。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欺負人家了？”

　　傅景南清了清嗓子，壓下笑意，一本正經：

　　“我能欺負他？這小子就是……覺悟太高，太會看眼色。”

　　他目光轉向蘇梨手裡的飯盒，鼻子還故意嗅了嗅，眼睛明顯亮了幾分。

　　“帶了什麼好東西？我好像聞到香味兒了。”

　　蘇梨輕輕“哼”了一聲：狗鼻子嗎你？

　　手上卻利落地把飯盒放到小桌上，一邊打開一邊說道：

　　“能有什麼好東西？病号餐呗！招待所大師傅聽說你英勇負傷，特地開了小竈，炖了雞湯，煨了一早上，肉都爛了。”

　　她盛出一碗湯色金黃、撇淨了浮油的雞湯，小心吹了吹，遞過去，“先喝點湯，暖暖胃。”

　　傅景南用沒受傷的右手接過碗，卻沒急着喝，目光落在蘇梨臉上，仔細端詳。

　　幾天沒好好看她，小丫頭好像……更好看了？

　　就是眼下那點淡淡的青色讓人心疼，肯定是照顧自己沒休息好。

　　“辛苦你了。”他聲音不自覺地放軟，“我這傷沒事，躺得渾身不得勁。倒是你，黑眼圈都出來了，昨晚沒睡踏實？”

　　他想着，這丫頭從小雖然皮實，可也沒吃過什麼大苦。

　　下鄉以後，倒像是被風雨催着，一下子長大了，堅韌了不少。

　　蘇梨飛給他一個白眼，順手拿起王強留下的蘋果和刀，接着削起來：

　　“我能睡得好嗎？白天伺候傷員，晚上還得盤算怎麼給我的小金庫添磚加瓦，勞心勞力的。”

　　傅景南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湯差點嗆着，咳嗽了兩聲，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你又去黑市了？”

　　眼神裡帶着不贊同和擔憂。

　　蘇梨手一頓，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故作茫然：

　　“什麼‘又’？我什麼時候去過黑市？你可别冤枉好人。”

　　她琢磨着，自己确實很久沒親自去黑市了，有韓小武那條線，糧食解決了，還去冒險幹嘛？

　　這家夥就算去查，也查不到什麼。

　　“你下鄉前一晚，是不是去過京都西郊的黑市？”傅景南盯着她，語氣肯定。

　　蘇梨心裡一凜，飛快回想。

　　确實去過，就是那晚碰到了俞青林，開啟了後續的合作。

　　但這能說嗎？打死也不能認啊！

　　她臉上迅速調整出無辜又帶點委屈的表情，甚至還揚起一抹似笑非笑：

　　“是我又怎樣？那你當時為什麼沒抓我？以你傅團長的身手，逮住我應該不難吧？”

　　傅景南被問得一噎：“……”

　　是啊，當時為什麼沒追上去深究？

　　這個問題他好像一直沒細想過。

　　現在被她這麼直白地問出來，心裡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難道那時候，自己就對這古靈精怪的丫頭……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咳咳！打住，不能再往下想了。

　　他掩飾性地咳了兩聲，語氣放緩，卻帶着不容置疑：

　　“以前的事不提了。以後不許再去，聽見沒？缺什麼少什麼，跟我說，我想辦法。别去冒那個險。”

　　隻要一想到蘇梨可能在前面跑，公安在後面追的場景，他就覺得頭皮發麻。

　　這丫頭膽子忒大，以後非得好好看着點。

　　蘇梨撇撇嘴，心裡翻了老大一個白眼，嘴上卻帶着點小得意：

　　“誰稀罕去啊。我設計的食品機械，機械廠獎勵了我一千塊。耕犁的設計估計也少不了。

　　我現在可是有正經獎金收入的人，用得着去黑市嗎？”

　　傅景南聞言，臉色明顯松弛下來，眼底掠過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我未來媳婦兒現在可是大能人了，連精密機械都能設計，還能拿大獎。

　　照這麼下去，以後是不是得換我靠你養了？”

　　蘇梨手一抖，差點把蘋果皮削斷，擡起頭狠狠瞪他一眼：

　　“傅景南同志！注意你的思想覺悟！想吃軟飯？窗戶都沒有！

　　你那份津貼，以後必須老老實實、一分不少地上交，知道嗎？”

　　說完，把削好、切成小塊的蘋果插上牙簽，直接遞到他嘴邊，“趕緊吃，堵住你的嘴！受傷了還這麼貧！”

　　傅景南就着她的手，一口咬住蘋果，嚼得脆響，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大，含糊着應道：

　　“遵命，領導！以後工資全上交，人也歸你指揮，保證指哪打哪，絕不掉鍊子。”

　　“這還差不多。”

　　蘇梨自己也盛了碗湯，小口喝着，嘴角忍不住悄悄彎起。

　　傅景南看着她低頭時露出的纖細脖頸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心裡那片最柔軟的地方被熨帖得舒舒服服。

　　傷口的疼痛，任務的疲憊，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這溫暖的煙火氣驅散了。

　　他忽然覺得，能這樣安靜地和她待在一起，看她為自己忙碌，聽她帶着嬌嗔的唠叨，就是世界上最安穩、最美好的時光了。

　　隻可惜，這靜谧溫馨的時光并沒持續太久，很快就被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