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梨又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蘇梨這個氣呀！

　　這是誰呀？大早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可聽着門外的敲門聲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隻好迷迷瞪瞪睜開眼睛，不情不願的爬起來。

　　随手披了件外衣，沉着一張臉，夢遊似的打開門。

　　媽呀！

　　這不是上次和劉大妞吵架的李鐵蛋媳婦金蓮嫂子嗎？

　　上次為了能進蔬菜組，她可是在大庭廣衆之下把劉大妞打哭了。

　　說是為了給蘇梨報仇。

　　仇報沒報先不說，倒是給蘇梨拉了一波仇恨。

　　直到現在，劉大妞男人見到她，還是不冷不熱的呢！

　　聽說事後，金蓮回家被她男人打得整整三天沒下來床。

　　今天這是幹嘛來了？不是又給她拉仇恨值吧？

　　蘇梨那迷糊的腦袋頓時清明起來。

　　門口站着的正是金蓮，她身邊還跟着她那個瘦瘦小小、紮着兩個羊角辮的女兒招娣。

　　金蓮嫂子一見蘇梨，立刻用力推了女兒一把。

　　“快！快給蘇老師磕頭！求蘇老師收下你！我在家咋教你的？！快啊！”

　　那小姑娘招娣怯生生地看了蘇梨一眼，小臉繃得緊緊的，聽話地就要往下跪。

　　蘇梨被這陣仗吓了一跳，連忙伸手攔住小姑娘：

　　“别！别跪！金蓮嫂子，你這是幹什麼？快讓孩子起來！”

　　金蓮嫂子見蘇梨阻攔，臉上堆起讨好的笑，将一個蓋着藍布的小籃子往蘇梨手裡塞：

　　“蘇老師，您别見怪！孩子是真心想跟您學本事！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家裡攢的雞蛋，還有這隻老母雞……

　　您千萬别嫌棄！隻求您能收下招娣，讓她跟着您，哪怕端茶倒水也行！”

　　蘇梨看着籃子裡那幾隻還帶着泥土的雞蛋和那隻被捆着腳、咯咯叫的老母雞，頭皮一陣發麻。

　　她趕緊把籃子推回去：“嫂子，這真不行！我不能收！

　　孩子想學知識是好事，應該送去學校，我這兒真不收徒弟！”

　　“學校哪比得上您啊！”金蓮嫂子急了，“蘇老師，您是有大本事的人！造機器、種蘑菇，啥都會！

　　招娣要是能跟着您學個一星半點，那才是真出息！比在學校裡死讀書強多了！

　　聽說咱村小學要招老師了，可那些知青……哪能有您的能耐？”

　　蘇梨正要繼續拒絕，一個尖銳的聲音如同破鑼般從後面炸響：

　　“好你個金蓮！你個敗家娘們！竟敢偷老娘的雞來送人！！”

　　話音未落，一個幹瘦矮小、動作卻異常利索的老太太如同旋風般沖了過來，正是金蓮的婆婆，村裡有名的“于大腳”。

　　她一把奪過金蓮手裡的籃子，緊緊抱在懷裡，指着金蓮的鼻子就罵：

　　“反了你了！這可是咱家下蛋的母雞！你也敢拿來糟蹋？！給你這賠錢貨丫頭片子拜師？

　　我呸！她也配？！一個丫頭片子，讀什麼書？學什麼本事？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你就是個生不出兒子的老母雞，還想把這小賠錢貨供上天不成？！”

　　金蓮被婆婆罵得臉色慘白，身子微微發抖。

　　“娘……求求您了，就讓招娣跟着蘇知青學點東西吧……以後也能有口飯吃……就算不能拜師，去村小念書也成啊……”

　　“吃個屁！念什麼書！”于大腳唾沫橫飛。

　　“丫頭片子認幾個字有什麼用？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浪費這錢幹啥？

　　有這雞蛋和雞，不如給我大孫子補補身子！趕緊跟我回去！别在這兒丢人現眼！”

　　招娣看着兇神惡煞的奶奶和苦苦哀求的母親，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聲。

　　小小的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蘇梨看着這混亂的一幕，心裡堵得厲害。

　　她既心疼這對母女，又對那重男輕女的老太太感到無比憤怒。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男聲傳來：

　　“吵吵啥呢！于大娘，金蓮，這大清早的圍在蘇知青門口像什麼話！”

　　來人正是二小隊隊長，胡嫂子的男人，一個身材敦實、面容黝黑的漢子。

　　于大腳見到二隊長，氣焰稍微收斂了些，但還是抱着雞和籃子不撒手。

　　“二隊長，你來得正好！這敗家媳婦偷家裡的雞要送人！還要讓這賠錢貨去念書，這不是胡鬧嗎？！”

　　金蓮看到二隊長，像是看到了救星，帶着哭腔道：

　　“二隊長，我就是想讓孩子……想讓孩子識個字，學點本事……”

　　二隊長眉頭緊鎖，他家裡也有孩子，能理解金蓮的心思，但于大腳是村裡出了名的難纏。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轉向蘇梨，眼神裡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

　　“蘇知青，你看這……你本事大，要是能指點孩子一二……”

　　蘇梨一看二隊長那眼神，心裡警鈴大作，立刻闆着臉，斬釘截鐵地聲明：

　　“二隊長，我不收徒！這話我放這兒了，誰來說都不收！孩子想學習，送去學校是正理！”

　　天哪，想想跟村裡流鼻涕的娃娃在一起，天都要塌下來了。

　　她真的不适合去教這些娃娃！

　　二隊長被她這明确的态度噎了一下，心裡那點“近水樓台”的小算盤頓時熄火，有些遺憾地搓了搓手。

　　他家裡那小子也挺機靈，要是能跟着蘇梨學……

　　他甩甩頭，想起正事，臉色一正，對于大腳和金蓮揮揮手：

　　“行了行了，都别在這兒鬧了！于大娘，把雞拿回去！金蓮，趕緊上工去！

　　招娣上學的事……以後再說！”

　　他懶得再理會這婆媳間的官司，處理這種事兒，比組織生産還累。

　　他轉頭對蘇梨說：“蘇知青，吳書記讓我們幾個小隊長都過去，一起議一議咱村小學招老師的事兒。

　　你見識廣，腦子活，也一起去聽聽，給出出主意。”

　　一聽是關于村小招老師的事，蘇梨的神色認真起來。

　　這可是關系到村裡下一代教育的大事，而且也能從根本上解決像招娣這樣的孩子想讀書的問題。

　　還有，她必須為劉媛媛争取一個老師名額。

　　村裡的小學老師，劉媛媛再适合不過。

　　“好，快走吧！”

　　她立刻應道，也顧不上眼前這混亂的家庭倫理劇了。

　　于大腳得意地瞥了金蓮一眼，抱着她的老母雞，扭身走了。

　　金蓮看着蘇梨和二隊長遠去的背影，又看看低頭抹眼淚的女兒，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絕望與不甘。

　　招娣緊緊拉着母親的衣角，大眼睛裡燃着想進學校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