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剛在傅家小院門口停穩，聽到動靜的傅奶奶就開門迎了出來。

　　老人滿臉含笑，眉眼彎彎：

　　“回來啦？凍壞了吧，快進屋暖和暖和！”

　　她的目光先在蘇梨紅潤帶笑的臉上停了停，随即轉向傅景南。

　　隻一眼，傅奶奶臉上的笑容就斂了斂。

　　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子，情緒上細微的變化，她比誰都清楚。

　　“在那邊……見到她了？”

　　“嗯。”

　　傅景南的動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聽不出什麼波瀾。

　　傅奶奶心裡一緊，心裡不由暗暗歎了口氣。

　　她心疼孫子，也知道有些心結，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

　　孫子要訂婚，這是天大的喜事。

　　于情于理，都得知會他外婆和舅舅一聲，徐家那邊畢竟還有真心疼他的長輩。

　　可這一去，碰上徐雲幾乎是避不開的。

　　老太太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那女人怕是又要作妖，或者至少會讓孫子心裡不痛快。

　　可怎麼辦呢？總不能因為怕見那個人，就連正經親戚都不走動了。

　　孫子如今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有自己的主意，有些事，有些關系，終究得他自己去面對，去厘清。

　　想到這裡，傅奶奶心裡那點擔憂和無奈，慢慢化開。

　　兒孫自有兒孫福，她這把老骨頭，在後面穩穩當當地站着，讓他們知道有個家可以回，也就是了。

　　至于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舊賬，相信景南和蘇梨，能處理好。

　　“快進屋，屋裡暖和着呢！”

　　傅奶奶迅速收起那瞬間的失神，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一手拉住蘇梨冰涼的手，一手推開屋門。

　　“梨丫頭快進屋暖暖，景南，把張奶奶準備的姜茶給你和小梨都倒上，驅驅寒。”

　　屋裡，暖意混合着食物隐約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将外頭的寒氣隔絕開來。

　　傅景南看着奶奶忙前忙後、絕口不再多問的背影，緊繃的肩線終于徹底松弛下來。

　　“正想跟你們說呢！”

　　傅奶奶聲音都比平時亮堂了幾分。

　　“日子啊，我跟你們爺爺商量妥了，就定在後天！地點就在部隊食堂的二樓餐廳，寬敞，也方便。

　　喜帖呢，今兒上午我都讓小趙幫忙，按着拟好的名單，一份份送出去了！”

　　她說着，目光在傅景南和蘇梨臉上來回移動，越看心裡越滿意。

　　傅景南高大挺拔，蘇梨清秀大方，兩人坐在一起，怎麼看怎麼登對。

　　“好啊，真好……”

　　傅奶奶輕輕拍了拍蘇梨的手背。

　　“奶奶可算是盼到這一天了，也有孫媳婦了。”

　　而且是她打心眼裡喜歡、看中的孫媳婦。

　　懂事、明理、有膽識，模樣性子都沒得挑。

　　這話裡，其實還藏着一層老太太沒說出口的釋然。

　　傅景南年紀也不算小了，卻一直沒個穩定對象。

　　在這部隊大院裡，免不了有些閑言碎語飄進她耳朵裡。

　　有的說他眼光太高，尋常姑娘瞧不上。

　　有的則嘀嘀咕咕，猜測他是不是心裡還惦記着誰，或者在等什麼人。

　　更有些不懷好意的，話裡話外暗示他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這些話，傅老太太聽着刺耳，心裡憋着氣，又不好跟孫子明說，怕給他添堵。

　　隻能自己默默忍着，偶爾跟老姐妹抱怨兩句。

　　現在好了，孫子領回來這麼個好姑娘，兩人情投意合，後天就要正式訂婚，喜帖都發出去了！

　　看誰還能再在背後嚼舌根！

　　一想到這兒，老太太就覺得渾身舒暢，仿佛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被搬開了。

　　後天之後，那些不着調的閑話自然會煙消雲散。

　　她這耳根子，總算是能徹底清淨了。

　　“梨丫頭，”傅奶奶拉着蘇梨的手，想起一樁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這次訂婚宴啊，奶奶還特意給你請了一位老熟人過來。”

　　“老熟人？”

　　蘇梨眨了眨眼，有些詫異。

　　傅家的親友圈子，按理說不會有她的舊識才對。

　　“西城街道辦的李學軍主任，”傅奶奶笑眯眯地說道。

　　“聽說他跟你母親是舊識？我也是前些日子和人閑聊聽說的。說你處理四方胡同那宅子時，做得很大氣，直接把房子捐給街道用了？”

　　說起這個，傅奶奶眼裡滿是贊許。

　　當時那情況，蘇梨一個年輕姑娘，守着那麼一處惹眼的房産，不知多少雙眼睛盯着。

　　能當機立斷，把房子明明白白捐出去用作公家辦公，既斷了某些人的念想，也保全了房子，還落了個好名聲。

　　這一步，走得又穩又亮堂，老太太心裡不知誇了多少回。

　　這世道亂哄哄的，好在老頭子私下透露，這種烏煙瘴氣的日子，怕是也不長了。

　　“原來是李主任。”

　　蘇梨恍然，眼前現出那個戴着眼鏡、面容斯文的三十多歲男子。

　　當時她辦理手續時，還特意問了幾句她母親的近況。

　　他能來參加自己的訂婚宴，蘇梨心裡是高興的。

　　聽他說，他父親還是外公當年在棉紡織廠時的老會計。

　　“棉紡織廠”這四個字，瞬間勾起了她心底地一絲寒意。

　　她回來這些天，忙着适應、安頓，處理眼前諸多事情，差點把這一樁要緊的“舊賬”給擱下了。

　　趁着傅奶奶起身去廚房看炖的湯，客廳裡隻剩她和傅景南。

　　蘇梨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轉向傅景南，聲音壓低了些，“有件事，想請你幫我查一下。”

　　“你說。”

　　傅景南見她神色認真，立刻收斂了随意的坐姿。

　　“棉紡織廠，有個叫李思明的人。”

　　蘇梨吐出這個名字，語氣平靜，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聽劉麗提起過……就是他出面寫的黑材料，舉報的我媽。”

　　傅景南眼神驟然一凝。

　　“這件事，交給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沉穩和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