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願意。

　　吳家順是個農村男人，年紀比她大不少，還有個孩子，這些她都清楚。

　　可他就是能讓她覺得踏實，覺得安心。他沉穩，可靠，有擔當。

　　喜歡就是喜歡了，好像也沒什麼特别複雜的理由，就是覺得，跟這個人過日子，心裡踏實。

　　吳家順聽到那聲“嗯”，握着她的手又緊了一下，仿佛直到此刻，那顆懸着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實處。

　　他沒再多說什麼，隻是道：“快進去吧，外面冷。”

　　看着劉媛媛和蘇梨轉身進屋，才急匆匆的朝大隊部走去。

　　回到家，關上門，屋裡暖黃的燈光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蘇梨先拉着劉媛媛在炕沿坐下，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

　　“真沒事吧？有沒有吓着？”蘇梨問道。

　　眼裡是實實在在的擔心。

　　劉媛媛搖搖頭，捧着蘇梨遞過來的熱水杯，指尖慢慢回溫。

　　“當時是吓了一跳，”她聲音平穩了些，“現在好多了。幸虧……幸虧他來得及時。”

　　蘇梨這才稍微放心，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媛媛姐，今晚這事……你想怎麼處理？要是把餘守望送去公社，這事情怕會鬧大。”

　　把餘守望送去公社，讓他罪有應得，可是紙畢竟包不住火。

　　劉媛媛以後可是要在這裡生活的。

　　劉媛媛沉默一會兒，平靜地說道：

　　“雖然我從小就遭受冷眼，小時候巷子裡街坊就指指點點，說我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可是誰不想要個好名聲。

　　今天晚上姓餘的那壞家夥也被你和吳……書記揍得不輕，算是罪有應得了。”

　　蘇梨：“……”

　　那不行，劉媛媛心腸好，願意放過餘霞姐弟，可不代表她也會放過。

　　這一次，非得讓餘家脫層皮不可。

　　又想起吳家順，這人也不會讓劉媛媛吃虧。

　　“媛媛姐，你決定和吳書記在一起，我替你高興。吳書記是個可靠的人。隻是……”

　　她頓了頓，看着劉媛媛的眼睛，“要是以後，政策變了，有機會回城，甚至……能考大學了，你會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劉媛媛是正經的高中畢業生，底子好，将來放開高考，她可以有更好的出路。

　　她一直也沒忘記以後想和劉媛媛開個酒店的事情呢！

　　劉媛媛捧着溫暖的杯子，睫毛垂了一下，随即擡起，眼神很堅定，沒有半點猶疑：“我不後悔。”

　　“蘇梨，我認準他這個人了。回城也好，考大學也好，那是以後的事，誰說得準？

　　可我知道，跟他在一塊兒，我心裡踏實。這就夠了。”

　　蘇梨：“……“

　　這就是個缺愛的姑娘啊！

　　原生家庭沒能給足溫暖，才讓她如此渴望并珍惜一份穩定的安全感。

　　不過，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各人有各人的緣分和選擇，隻要她自己覺得值，旁人沒什麼好說的。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

　　蘇梨笑了笑，語氣變得輕松許多：

　　“再說了，誰規定結了婚就不能考大學了？

　　要是真有那一天，你該考照樣考，吳書記肯定支持你。

　　到時候，你就是咱紅星大隊第一個大學生媳婦，多風光！”

　　劉媛媛被她這話逗得抿嘴笑了一下，臉上終于有了些血色。

　　未來的路還長，但至少今晚，她握住了一份屬于自己的、實實在在的溫暖和決心。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蘇梨家那扇木門就被拍得“啪啪”作響。

　　蘇梨皺了皺眉，披上棉襖去開門。

　　門外站着三個人，餘霞，還有一個幹瘦的老頭和一個滿臉褶子、眼神卻透着一股潑辣勁兒的老太太，一看就是餘霞的父母。

　　餘霞半邊臉有些腫，頭發也亂糟糟的，耷拉着腦袋，不敢正眼看人，顯然是挨了收拾。

　　門一開，老太太瞧見剛起身的劉媛媛，“哎喲”一聲，竟直接推開擋在前面的蘇梨，“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屋裡的泥地上！

　　“劉老師！劉老師啊！您行行好，高擡貴手吧！”

　　老太太嗓門又尖又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家那個混賬小子，他是豬油蒙了心！

　　他是……他是太愛慕您是個有文化的人，這才昏了頭，做出這種沒臉沒皮的事啊！”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睛去瞟劉媛媛和蘇梨的臉色。

　　“劉知青，隻求您發發慈悲，放他一馬。那混賬東西，現在還關在倉房裡呢，一夜沒回家，凍也凍壞了，吓也吓傻了……

　　劉老師，您就當可憐可憐我這老婆子，行嗎？”

　　劉媛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弄得有些無措，抿着唇沒說話。

　　蘇梨走到老太太面前，沒伸手扶她，隻是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老太太，您這話說的，好像是我們把人怎麼着了似的。您兒子那是自己做了錯事，差點毀了别人一輩子，關他一夜，那是輕的。”

　　“好好！蘇知青。我們知錯了，隻要蘇知青高擡貴手，放過我兒子，

　　我們賠！隻要能讓守望出來，我們砸鍋賣鐵也賠！”

　　蘇梨：“……”

　　好吧，你們不是願意賠錢麼？那就讓你們花錢買個教訓吧。

　　蘇梨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清晰地說：“三百塊。”

　　“啥？！”老太太差點從地上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三……三百？！這……”

　　她下意識就想喊“搶錢”，可對上蘇梨毫無波動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兒子還在人家手裡捏着呢，要是出不來，送去公社……

　　三百塊雖然像割她的肉，可真要進去了，花多少錢也未必撈得出來。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幾變，兇口劇烈起伏，啞着嗓子，萬分不情願地說了句：“……成。”

　　蘇梨略微緩和了下神色：“立個字據，寫清楚是自願賠償劉媛媛同志的精神損失和名譽損失。然後，你們可以去倉房領人。不過……”

　　她語氣轉冷，“人領回去，管好了。要是再敢來紅星大隊生事，或者在外頭亂說一個字，就不是三百塊錢能了結的了。”

　　老太太連連點頭，哆嗦着手從懷裡掏出一個舊手絹包，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厚厚票子，她數錢的手都在抖，像是每遞出去一張，心就被剜掉一塊。

　　最終，三百塊錢，連同餘老頭按了手印的簡單字據，交到了蘇梨手裡。

　　老太太仿佛瞬間老了十歲，被餘霞和她老頭攙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去領她那不成器的兒子。

　　蘇梨關上門，将那一沓帶着油膩的票子遞給劉媛媛：

　　“拿着，這是你該得的。不長點記性，他們不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