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破敗不堪的「家」
陳石頭最後看見的是從屋裡出來的李秀秀。
她比記憶中憔悴了太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原本合身的衣服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上帶著驚疑和一絲長期處於緊張狀態下的驚懼。
李秀秀在看清院中那個風塵僕僕、活生生的男人時,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她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反應,隻是那麼獃獃地看著,彷彿稍微一動,這個幻影就會消失。
陳石頭看著眼前這凄慘的一幕:
破敗不堪的「家」,憔悴得脫了形的妻子,額頭帶傷、臉色蒼白的女兒,以及抱著他的腿、興奮地喊著「爹」的傻兒子……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排山倒海的愧疚瞬間將他淹沒。
他喉嚨哽咽得厲害,赤紅的眼睛裡迅速積聚起水汽。
他彎下腰,一把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裡,然後擡起頭,嘴唇顫抖的說道:
「秀秀,小穗,我我回來了!」
李秀秀猛地回過神來,巨大的狂喜和這段時間壓抑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堅強。
她像瘋了一樣衝過來,雙手顫抖著,想碰觸陳石頭,又怕這隻是一場幻影。
「石頭!石頭!真的是你!你沒死!你沒死!」
她語無倫次,眼淚洶湧而出,終於忍不住,撲到陳石頭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你怎麼才回來!你怎麼才回來啊!我們都以為你…以為你……」
陳石頭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緊緊抱著妻子,感受著她瘦骨嶙峋的身體在自己懷裡顫抖,心如刀絞。
他一遍遍重複著:「是我,秀秀,是我!我沒死,我回來了!對不起,讓你們受苦了……」
陳小穗也早已站了起來,她走到父親身邊,仰著頭,眼圈通紅,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保持著鎮定:
「爹,你真的回來了?!」
她伸出手,輕輕拉住父親的衣角,那真實的觸感讓她一直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下。
爹真的回來了!
那個慘烈的「噩夢」,是真的!
陳小滿被這陣仗弄得有點懵,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娘親,又看看緊緊抱著娘親的爹爹,他也跟著癟嘴想哭,但更多的是高興,摟著爹的脖子不撒手。
好一會兒,李秀秀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但仍緊緊抓著陳石頭的手臂,生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陳石頭扶著她在門檻上坐下,這是家裡唯一能坐的地方。
又把女兒拉到身邊,抱起兒子放在膝頭,貪婪地看著每一個家人。
「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官府都說你……」
陳小穗率先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陳石頭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那天發大水,我是為了救林野,就是跟我一起被沖走的那個年輕獵戶,才被卷進漩渦裡的。
幸好抱住了一根浮木,漂到了下遊,被岸邊的人救了。但傷得不輕,昏昏沉沉好多天。
林野那小子也命大,他找到我後,我們倆養好了點傷就急著往回趕,路上還碰上了野豬,差點又交代了……」
他說得簡略,但其中的兇險讓李秀秀聽得臉色發白,後怕地抓緊了他的胳膊。
「賣了些野豬肉湊了盤纏,這才雇了車回來。」
陳石頭看著妻女,心疼得無以復加。
「別說我了,快告訴我,家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被分出來,住到這種地方了?!娘他們怎麼能這麼幹!」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提到這個,李秀秀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她低下頭,泣不成聲。
陳小穗握住母親的手,替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
「爹,你『死訊』傳回來第二天,奶奶就說家裡養不起閑人,讓娘去幹活,但是娘生病了,我就攔著奶奶不讓她對娘動手,沒想到奶奶就推了我,我額頭砸在炕沿邊,留了很多血,村裡的郎中說我活不了了,奶奶怕我死在屋裡晦氣,逼著娘簽字分家。隻給了我們三斤糙米,一口破鍋,兩個碗,就把我們趕到這裡了。」
陳石頭聽得目眥欲裂,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們…他們竟然…那你的頭現在……」
「現在已經沒事了。」
陳小穗說得輕描淡寫,但陳石頭看著女兒額上那道猙獰的痂,能想象到當時的兇險。
「秀秀,苦了你了…小穗,小滿,爹對不起你們……」
陳石頭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愧疚和憤怒。
他無法想象,在他「死」後,他的至親遭受了如此刻薄的對待!
李秀秀搖著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隻要你回來,隻要你還活著,什麼苦都不算苦了……」
陳小滿似乎終於弄明白了,爹爹不是鬼,是真的回來了,他高興地摟著陳石頭的脖子,大聲宣布:
「爹!不走!魚湯!好喝!姐厲害!」
孩子天真爛漫的話語,沖淡了些許沉重的氣氛。
陳石頭緊緊抱著兒子,看著依偎在身邊的妻子和女兒,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和守護家人的強烈決心充滿了他的兇膛。
他回來了,這個家,就絕不會再任人欺淩!
他目光堅定地看向那破敗的茅草屋,又看了看身邊的家人,沉聲道:
「好了,都別哭了。我回來了,天就塌不下來!以後,有我在!」
陳石頭抱著兒子,攬著妻子和女兒,好不容易將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
他目光掃過這空空如也、家徒四壁的茅草屋,最後落在了剛才李秀秀匆忙間放在那塊充當「桌子」的平整石頭上的午飯。
那幾乎就是小半鍋能照見人影的野菜湯,裡面零星飄著點看不出來路的菜葉,旁邊放著幾個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糰子。
李秀秀察覺到丈夫的目光,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難過,她連忙起身,嘴裡說著:
「你看我,光顧著高興了,你回來了,得吃點好的……」
她快步走到角落裡,小心翼翼地拿出糧食袋子,從裡面抓了兩把雜糧米,又添了些水,重新架在火上,準備煮一鍋稠一點的粥。
接著,她又端出一個小瓦罐,裡面是昨天弄到的一點小魚,已經用鹽稍稍腌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