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關。中軍大帳內，耶律查哥一個人坐在帥案後面，手裡攥著一封信，攥得紙都皺了。

　　這是父汗的回信。

　　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裡就涼一分。

　　信上的意思很簡單——你拿著兩萬鐵騎南下，連一群山匪都打不過，還折了鬼奴爾和拓跋野近兩萬多人馬，你還有臉要援兵？儘快帶著剩餘人馬回草原，不要丟人現眼。

　　耶律查哥把信拍在桌上，牙齒咬得咯吱響。

　　他知道這不是父汗的本意。

　　父汗雖然寵愛他，但父汗畢竟是可汗，是整個北狄的主人。在可汗的位子上坐久了的人，耳朵裡灌的風多了，心思就會變。

　　而那些風，都是從他兩個哥哥嘴裡吹出來的。

　　大哥耶律拔都，二哥耶律合赤，這兩個人跟他不是一個娘生的。耶律查哥的母親是一個有大虞血統的女子，在草原上，混血的孩子天生就低人一等。從小到大，那兩個哥哥就沒給過他好臉色。

　　小時候，他們往他碗裡吐口水。

　　大一點，他們在父汗面前說他的壞話。

　　再大一點，他們開始在朝堂上排擠他，把他的人一個一個調走，換上自己的親信。

　　耶律查哥從來沒在乎過這些。

　　因為他知道，隻要自己能打勝仗，能給父汗帶回戰功和土地，那兩個廢物就永遠壓不住他。

　　可現在呢？

　　他打了敗仗。

　　不是一場小敗，是兩萬鐵騎幾乎全軍覆沒的慘敗。

　　鬼奴爾被俘虜了。拓跋野也死了。兩個北狄赫赫有名的猛將，連同他們手下近三萬精銳，全部葬送在了大虞的土地上。

　　消息傳回草原的時候，整個王庭都炸了鍋。

　　他那兩個好哥哥，不知道在父汗耳邊說了多少話。什麼耶律查哥剛愎自用，什麼耶律查哥好大喜功，什麼耶律查哥輕敵冒進，什麼耶律查哥不配當王子。

　　耶律查哥能想象得到那個場景。

　　他咬了咬牙，把信揉成一團，扔到了地上。

　　帳內隻有他一個人。帳外的風呼呼地吹，卷著黃沙打在帳篷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耶律查哥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虎牢關的城牆上，北狄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下的空地上，零零散散的士兵在走動，有的在喂馬，有的在磨刀，但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子萎靡。

　　士氣低得不能再低了。

　　也難怪。兩萬鐵騎出去，回來的不到四千。剩下的這些人，大半是從雲州城外那場大敗中逃回來的，親眼見過震天雷炸開同伴的身體，親眼見過鐵蒺藜紮穿戰馬的蹄子，親眼見過陌刀隊把人連馬一起劈成兩半。

　　那些畫面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頭裡。

　　一提到清風寨三個字，好些士兵的手就開始抖。

　　耶律查哥現在手裡能用的人，算上鬼奴爾麾下逃回來的那四千殘兵，滿打滿算也不到一萬。

　　不到一萬人，守一座虎牢關。

　　他放下簾子，轉身走回帥案前，重新坐下。

　　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輿圖上。

　　虎牢關往南，是雲州。雲州現在是清風寨的地盤，澹臺明烈和他的一萬多兵馬駐紮在那裡。

　　虎牢關往北，是草原。父汗的回信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不會有援兵。

　　他就像一顆釘子，釘在虎牢關和雲州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發愣的時候，帳外傳來腳步聲。

　　三王子。

　　一個探子掀簾進來，單膝跪下，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耶律查哥皺了皺眉：

　　那探子咽了口唾沫，低聲道：南邊傳來消息。清風寨……又有了新的武器。

　　耶律查哥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麼武器？

　　探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叫……鐵菩薩。

　　耶律查哥沒聽過這個名字。

　　說詳細點。

　　探子深吸一口氣，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青州城，前幾日被清風寨攻下了。攻城的時候，他們用了一種叫鐵菩薩的東西。那東西……比震天雷還厲害。

　　耶律查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怎麼個厲害法？

　　探子的聲音開始發顫：那鐵菩薩能在千步之外，把城門打碎。

　　帳內安靜了。

　　耶律查哥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是沒聽懂這句話。

　　千步之外。

　　打碎城門。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青州城的城門是什麼規格他不清楚，但再差也是一座州城，城門用的是鐵木，外麵包著鐵皮，少說也有幾千斤重。

　　千步之外能把這種城門打碎？

　　你確定？耶律查哥盯著那探子。

　　探子重重點頭：消息是從青州城裡的線人傳出來的，不會有假。那鐵菩薩是一根一丈多長的鐵疙瘩，架在車上，一聲巨響之後，一顆比拳頭還大的鐵丸就飛了出去。十門鐵菩薩同時開火，青州城門當場就碎了。連帶著城門後面站著的十幾個守軍，都被砸成了肉泥。

　　耶律查哥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想到了一件事。

　　前兩次，清風寨用天雷廢了他的兩萬鐵騎。那震天雷的威力已經夠讓人絕望了，可至少震天雷是扔出去的，射程有限，殺傷範圍也有限。

　　但這個鐵菩薩……千步之外就能打碎城門。

　　那虎牢關的城門呢？

　　虎牢關的城門是比青州城門厚實，但那又怎樣？既然能打碎青州城門，打碎虎牢關的城門不過是多轟幾次的事。

　　城門一破，清風寨的步兵就能長驅直入。

　　他知道清風寨的步兵。

　　那些穿著黑色重甲的玄甲軍，那些拿著陌刀的陌刀隊，那些裝備著神機弩的弩手——每一支隊伍拉出來，都不是他現在這不到一萬人能抗衡的。

　　更不用說，他手下的兵已經被清風寨打怕了。

　　耶律查哥閉上眼睛。

　　一個念頭在腦子裡翻來覆去——這次南下，他惹了一個大麻煩。

　　一開始，他聽信了魏無涯和張承業的情報，以為虎牢關的精銳已經被調走，南下不過是撿現成的便宜。拿下虎牢關，劫掠雲州，青州，帶著糧草和女人回草原，這是他給父汗畫的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