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假糧惑敵,暗度陳倉
遠處酒樓二樓,臨窗坐著個搖摺扇的公子哥,筷子夾著花生往嘴裡扔,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身邊的小廝說笑。
可那扇子搖到一半,總要停上一息。
就那一息的工夫,眼珠子往碼頭方向一轉,再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陳三元把這些全看在眼裡。
加上茶攤那個喝了半天涼茶不走的鬥笠漢子,魚市那個挑了一刻鐘魚也沒買一條的小販。
三個。
至少三個釘子。
陳三元嘴角一撇,轉身沖著船上的苦力劈頭蓋臉就罵:「都他娘的給老子快點!磨磨蹭蹭的,耽誤了主家的船期,把你們一個個都扔下江喂王八!」
罵得越兇,他心裡反而越踏實。
魚餌下水了。
就看那邊的魚,什麼時候忍不住張嘴。
……
揚州城外三十裡,一處避風的江灣。
三層畫舫安安靜靜地泊在水面,幾十盞紅紗燈籠白天不點,蔫耷耷地掛著,倒比夜裡更顯出幾分頹靡。
畫舫頂層的門簾掀開一半,魏子昂歪在軟榻上,半敞著絲綢外衫,由兩個歌姬一左一右伺候著系腰帶。
他打了個哈欠,隨手從果盤裡捏起一顆葡萄,咬破皮,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也懶得擦。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薛統領還沒進門,先跪了。
「二公子!」
「大清早的嚎什麼?」魏子昂眼皮都沒擡,沖兩個歌姬擺了擺手。
兩人識趣,低著頭退了出去。
薛統領膝行半步,壓低了聲:「碼頭那邊有動靜。」
「什麼動靜?」
「城外野渡口停的那二十艘大船,是從青州過來的。今天一早,人已經開始往船上裝糧了。」
魏子昂沒吭聲,又往嘴裡扔了顆葡萄。
薛統領咽了口唾沫,接著往下說:「鹽商碼頭那邊也傳了消息——有個自稱雲州商會的人,帶著北邊來的人,大張旗鼓地在採買糧食和鹽。出手闊綽,一箱一箱的銀子往外搬。」
「雲州商會」四個字一出口,魏子昂嚼葡萄的動作頓住了。
他猛地坐起來。
身上的絲綢外衫滑下去,他渾然不覺。
雲州。
青州。
他爹魏無涯上個月從京城傳來的信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兩個地方,全被清風寨那個姓趙的吞了。
雲州商會跑到揚州來大肆購糧……
「好啊。」
魏子昂的嘴角抽了兩下,笑了。
那笑裡沒有半點溫度。
「好一個清風寨。」
他站起來,兇膛劇烈起伏,臉上的肌肉一條一條地繃緊。
自家三千虎衛營,一個活口都沒回來。
那是他魏子昂手底下最拿得出手的嫡系!
全折進去了!
「砰——!」
一拳砸下去,紫檀木幾案上的酒杯彈飛出去,玉果盤摔到地上碎成三瓣,葡萄滾了一地。
「二公子!」
薛統領叩首,硬著頭皮說了一句:「對方明知江面上不太平,還敢這般大搖大擺地購糧裝船……怕是有些依仗,咱們是不是……」
「依仗?」
魏子昂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瓷片,大步走到窗前。
窗外是大片的江面,秋日的陽光鋪在水上,波光粼粼。
他拍著窗框,聲音發冷:「這是揚州!這是江南!這片水是我魏家的水!碼頭上的人是我的人,水面上跑的也是我的人!」
他猛地轉身,盯著薛統領。
「他清風寨能飛?還是能遁地?他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我這張網!」
薛統領不敢再勸,把頭壓得更低。
跟了二公子兩年多,他太清楚這位主子的性子。順風順水的時候是翩翩公子,可隻要被人踩了尾巴,那就是一條毒蛇。
逮誰咬誰,不死不休。
「起來!」
魏子昂一把撩起地上的外衫披在身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掛在艙壁上的佩劍前,伸手摘下來。
劍鞘是鑲金的,劍柄纏了鯊魚皮。
這把劍他平日隻拿來耍帥,從沒殺過人。
但今天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所有人,全部集結。刀磨快了,弓上弦了,船給我備足。」
薛統領一震:「二公子要親自……」
「我親自帶隊!」
魏子昂把劍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聲。
他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側過頭,一字一字地說。
「二十艘大船,裝的滿滿當當的糧食,外加船上那幫不知死活的東西——我一口全吞了。」
他舔了下嘴唇。
「讓姓趙的看看,伸到江南來的這隻手,老子給他剁了。」
「是!」
薛統領站起來,倒退兩步轉身,腳步極快地下了樓梯。
畫舫裡安靜下來。
絲竹聲又隱隱約約地響起,是底層的樂姬在自顧自地撥弦。
魏子昂拿起那把劍,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笑了一聲。
「清風寨……」
他把劍扔回桌上,重新歪回軟榻。
窗外的江水靜靜流淌。
而遠處的野渡口,幾十艘船正一袋一袋地裝上糧食,苦力的號子聲隔著幾十裡都能隱約聽見。
一個想釣魚,一個想吞餌。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這盤棋還沒落子。
一股肅殺之氣,開始在江面上瀰漫開來。
兩天後,揚州城外的那個無名野碼頭。
夜幕已經降臨,碼頭上卻燈火通明。
陳三元臨時雇來的上百名力工,依舊在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糧食」從岸上搬運到蕭遠山借來的那幾艘船上。
鹽商派來核對賬目、監看裝船的一位賬房先生,站在船頭,看著一個個被填滿的船艙,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拿著賬本,仔細核對著數目,確認無誤後,便心滿意足地坐著小轎回城復命去了。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這些船的底層,裝載的根本不是糧食,而是一袋袋沉甸甸的黃沙和碎石!
隻有最上面一層,才零星地鋪著一些真正的糧食,用來掩人耳目。
而真正的三十萬石糧食和五十萬斤廢鹽,早已被陳三元趁著夜色的掩護,通過另一條隱蔽的小路,一車一車地偷偷運往了二十裡外,一處地圖上都沒有標註的枯水灣。
那裡,蕭遠山秘密找來的近百艘大小船隻,正靜靜地等待著。
子時剛過,野碼頭上的最後一袋「糧食」終於裝船完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