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天空下起了小雨，秋風裹挾著雨水打在一眾記名弟子的臉上。

　　試心鏡的鏡面被微風吹動，其上掀起陣陣波瀾。

　　記名弟子們的心也跟著顫動了幾下。

　　他們並不在意雨水打濕衣服，能來參加明霞派外門弟子考核的，都已經突破到了凝氣期，凝氣期是不會感冒。

　　但是他們非常在意五十人中，到底能有多少人通過試煉。

　　可半個時辰過去。

　　進入試心鏡的五十個人，竟然沒有一個人走出來，這種情況，讓廣場的氛圍都變得沉重，令人心神不寧。

　　蘇炎死死盯著鏡面。

　　突然。

　　試心鏡的鏡面微微顫動，所有記名弟子屏住呼吸，看著那掀起波瀾的鏡面。

　　下一刻，一隻腳踏了出來。

　　記名弟子們表情驚喜，甚至有記名弟子想要上前發問，沐心音察覺到這種情況睜開眼，但是卻並未選擇阻攔。

　　外門弟子考核中，沒有規定說，不允許考核弟子之間交流。

　　可是那名走出試心鏡的弟子，卻是一臉蒼白的擺了擺手，推開來問話的記名弟子。

　　蘇炎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恐慌和後怕。

　　「考核通過之後，去另一側等待。」沐心音看他這個樣子，開口提醒了一句。

　　那男子連連點頭，甩開那些想要問話的記名弟子，轉身去了另一側。

　　人群中的記名弟子臉色都不怎麼好看，看向試心鏡的表情越發沉重起來。

　　接下來又是半個時辰過去。

　　可從試心鏡中出來的記名弟子，卻隻有堪堪六人。

　　而且從中走出的記名弟子，情況好的，就是臉色慘白，一臉後怕和慶幸。

　　情況差的，出來後便開始嘔吐不止。

　　「第一關的通過率，竟然這麼低。」蘇炎表情有些凝重。

　　而等一個時辰過去之後，沐心音站起身來，來到試心鏡之前，摘下腰間的考核官令牌，令牌釋放光芒，其餘被困在試心鏡中修士盡數被吐了出來。

　　他們的情況更加嚴重。

　　甚至還有失禁的。

　　不過，也還有一部分一臉癡笑的。

　　「沒有通過的，有兩條路可以選，第一離開明霞派，成為散修，但要發誓，不會洩露絲毫明霞派培養弟子的機密。」沐心音伸出兩根手指，「第二，可以成為明霞派雜役，服務於明霞派外門弟子。」

　　那些沒通過幾名考核的弟子臉紅一陣青一陣，顯然是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在考核結束之前，都是留給你們的考慮時間，現在你們就可以下山去，順著山道走，就能回去了。」沐心音聲音冷漠，將沒有通過的記名弟子盡數驅逐，沒有絲毫憐憫。

　　「第二組，自己上來。」在將沒有通過考核的記名弟子驅趕走之後，沐心音看向人群，冷漠道。

　　蘇炎聞言看了雲晚一眼，走上高台。

　　跟隨著隊伍走入了試心鏡。

　　他的肉身穿過湛藍色的鏡面，鏡面掀起陣陣漣漪，等他的身體全部沒入進去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翻天覆地。

　　漫天風雪夾雜著冰晶撲在蘇炎的臉上，冰冷刺骨。

　　土黃色的街道上已經蓋上了一層白雪，道路兩旁是百姓人家，此刻大門緊閉，街道上隻有零星幾盞紅燈籠亮著微弱紅光。

　　蘇炎神情一怔，神情略有黯淡。

　　隻見在土黃色的街道上，一個臉色稚嫩，卻五官分明的孩童匍匐在地面，足膚皸裂，龜速爬行。

　　在蘇炎的注視下。

　　孩童敲響了第一扇門。

　　門內是個婦人。

　　性格潑辣，看到敲門的是個小乞丐，頓時破口大罵一聲，將孩童踹翻，關上了大門。

　　蘇炎神情不變。

　　孩童是他。

　　是一路沿街乞討的他。

　　當年的他很苦，也很累。

　　但蘇炎卻是一臉淡然。

　　在乞討的過程中，他已經看盡了人間冷暖，在這個世界上，靠人還不如靠狗。

　　而正是因為這樣的經歷，導緻蘇炎的內裡其實是薄涼的。

　　「試心鏡，原來是為了讓自己認識自己的內心。」蘇炎低聲喃喃，伸出手，點在自己的額頭上。

　　一道血色紋路在他的額頭上緩緩張開，紫微天目之中有星河流動，絲絲紫氣瀰漫出來，他眼前的景象緩緩化作齏粉。

　　蘇炎輕輕一笑，可就在他覺得試心鏡考核也不過如此的時候。

　　他的神情突然微微恍惚了一下。

　　等他再次回過神來。

　　已經坐在了一張椅子上，正喝著茶。

　　「爹爹！」

　　兩個字讓蘇炎渾身一震，猛地低頭朝著身下看去。

　　隻見一個和自己八分相仿的孩童正捏著自己的褲腿，稚嫩的小臉上布滿了委屈，指著遠處道：「爹爹，娘親打我。」

　　蘇炎神情一怔，順著孩童的手指看去，隻見一個普普通通的婦人盤著黑髮，款款朝他走來。

　　婦人臉上遍布歲月的痕迹，但在蘇炎面前卻是一臉嬌嗔，像是少女，「怎麼，我還不能打你閨女了？」

　　蘇炎有些恍惚。

　　一時間竟然分不清現實和幻境。

　　「你是....」

　　「你是我的娘子？」蘇炎道。

　　婦人蹙額，哼笑的走到蘇炎面前，嗔怪道：「你腦子壞掉了？我不是你娘子，還能是你的什麼？剛給你生下個閨女三五年，你就要始亂終棄了？」

　　蘇炎默然，腦海中的記憶交織，正要點頭，可突然，額頭的瘙癢讓他回過神來。

　　良久他輕輕一笑，伸手拉住婦人的手，婦人手上的褶皺颳得他皮膚生疼。

　　婦人則是輕輕一笑，看向捏著蘇炎褲腿的小女童，對蘇炎抱怨道：「你可管好你女兒吧，今天她去別家地裡挖坑，還好我發現的及時給人填上了，要不然有你頭疼的。」

　　蘇炎一聽這話，將女童抱在了懷中，但卻寵溺的笑著。

　　女童噘著嘴。

　　雖然做錯事的是她。

　　但委屈的也是她。

　　「我們的女兒叫什麼？」蘇炎突然問了一句。

　　婦人一怔，有些困惑的看向蘇炎。

　　蘇炎輕聲道：「剛才睡了一覺，腦子有些漿糊。」

　　「蘇棗。」婦人輕輕拍了蘇炎肩膀一下。

　　蘇炎聽到這兩個字，滿意的點點頭。

　　女童在蘇炎懷中拍了拍手，提醒道：「紅棗的棗，爹爹真笨，這都記不住。」

　　蘇炎寵溺的笑著。

　　但是卻深知這裡是幻境。

　　不過此刻他倒是能理解那些通過考核的人心中的後怕是怎麼來的了。

　　他若是沒有紫微天目，多半也會陷入其中無法自拔。

　　娶妻生子。

　　可是他來到明霞派之前，唯一的願望。

　　不過可惜。

　　假的終究是假的，成不了真的。

　　蘇炎嘆息一聲，捏著小女童的小手，按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紫微天目釋放出陣陣紫色光芒，將他眼前的婦人和小女童盡數包裹在其中。

　　這場由試心鏡根據蘇炎內心想法形成的幻境，轟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