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承序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心底被翻湧而出的酸澀與愧疚，深深淹沒。

　　他想起自己無數次偏執的掌控，想起那些脫口而出的傷害，每回想一次，心口就像是被鈍刀反覆割磨，疼得他呼吸發緊。

　　原來他那些自以為是的在乎，全都是帶刺的荊棘，緊緊纏繞在向雲莞身上，將她折磨得遍體鱗傷……

　　「鄭醫生，我太太來找您的時候，是不是非常痛苦？」

　　他的聲音輕得發顫，指尖死死抵在掌心，掐出清晰的紅痕。

　　鄭醫生沉下思緒回想著，語氣徐徐道：

　　「向女士第一次來的時候，情緒非常壓抑，整個人都綳得很緊，連放鬆都做不到，明明眼裡全是委屈，卻始終強忍著，不肯掉一滴眼淚。

　　她說自己夜裡常常失眠，對著空蕩的房間枯坐很久，心裡一遍遍地想自己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會被自己的丈夫厭棄……」

　　「厭棄」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在晏承序腦海裡炸開，瞬間將他的理智炸得一片空白。

　　「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厭棄過我太太，我隻是……」

　　他語無倫次地開口，卻在回想起自己那些年的行為時，猛然頓住。

　　鄭醫生淡淡看了他一眼，繼續說：「她告訴我自己嫁給了心愛的人，可是自成婚以後，常常都是孤身一人，獨自吃飯，獨自睡覺，丈夫徹夜不歸，身旁還總是陪伴著其他女人。」

　　鄭醫生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在晏承序的心上，讓他無力反駁。

　　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雙手頹然垂落身側。

　　鄭醫生的話語聲還在他耳邊持續：「她問我自己是不是不配被愛，連親生父母都不愛她，將她拋棄在孤兒院，她卻還在奢求別人愛她？是不是太天真，太貪婪了……」

　　「不是的……不是的……」晏承序伸手捂住自己的臉，強烈的自責令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眸子裡湧上滾燙的濕熱。

　　是他的不懂表達，是他的偏執自我，是他的冷漠獨斷，親手碾碎了太太對他的愛意。

　　讓太太在這段婚姻裡患得患失，受盡煎熬，陷入無盡的自我否定之中。

　　全部都是他的錯，他還有什麼可辯駁的。

　　問診室裡沒有了話語聲，鄭醫生目光溫和地凝視著他，等待他冷靜下來。

　　良久後，他才深吸口氣平復下情緒，放下雙手，雙眼爬滿紅痕。

　　「鄭醫生，我要怎麼做，才能彌補我太太內心深處受到的傷害？」晏承序擡起頭，低沉的嗓音裡夾雜些許沙啞。

　　「彌補可以分兩點進行。」鄭醫生耐心開口解答。

　　「第一，先停下所有會繼續傷害她的言行，慢慢找到你性格、潛意識裡問題的根源，調整自己的思維和情緒；

　　第二，創傷癒合需要時間，別急於讓她立刻原諒。真正的彌補是尊重她的邊界、耐心傾聽、用長久穩定的行動代替愧疚。」

　　「我明白了。」晏承序啞聲開口，聲音裡褪去了往日的冷硬與強勢，隻剩下沉甸甸的愧疚與堅定。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安靜的走廊上，心理諮詢室的門「咔噠」一聲打開，晏承序垂眸走了出來。

　　他一步步走到陽光下，頓住腳步，落在身上的溫暖，讓他發寒的心底，逐漸滲出熱意，熱意一點點凝聚成火，將他的心灼燒的滾燙。

　　他取出手機，凝視著屏幕上的名字，指尖輕點，按下了撥通鍵。

　　聽著聽筒中響起的呼叫音，他的心愈跳愈快。

　　「喂！」柔和的嗓音傳入耳中，他狂跳的心停滯了一瞬，隨即竟生出劫後餘生的欣喜。

　　太太還在他身邊，還沒有離開他，他還有機會……還有……一定能彌補的，一定能！

　　他攥了攥掌心，嗓音發顫地開口：「太太，我想見你。」

　　江遠集團董事長辦公室，正埋首簽文件的向雲莞擡起頭，看了眼電腦上的時間，神情中流露出幾分不解。

　　下午兩點，離下班還有幾個小時，怎麼突然要見面？

　　「這個時間？是有什麼急事嗎？」她疑惑問。

　　「沒有。」

　　「那為什麼……」

　　「就是想你了。」傳進耳中的話語非常直接，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了下一句話：「太太，我非常非常想見你。」

　　向雲莞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把手機從耳朵邊移開，拿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是晏承序沒錯。

　　那……對面的人說話怎麼那麼不像他啊……

　　被綁架了？手機被搶了？

　　也不對！聲音就是晏承序的聲音。

　　「太太，我現在可以去見你嗎？」電話裡再次傳出略顯迫切的詢問。

　　向雲莞這才回過神來，心想晏承序或許是有什麼急事，於是微微點頭回答：「那你過來吧，我就在辦公室。」

　　「好。」晏承序說完這一個字，就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聽到掛斷音，向雲莞將手機重新放回桌面，沒再多想什麼，繼續投入工作。

　　十幾分鐘後，推門聲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回蕩在辦公室內。

　　向雲莞正專心審著合同條款，沒有及時擡頭，直到腳步聲到了身邊，她才恍然轉頭看向來人。

　　結果還沒看清，便被一個高大的身影，緊緊擁進懷裡，彷彿怕她會消失一樣，抱得很緊，很緊。

　　「你……你怎麼了？」向雲莞驚訝出聲問。

　　雖沒看清人，但這懷抱中熟悉的氣息和溫度，已確定是晏承序無疑了。

　　隻是這一上來就莫名其妙抱她抱得這麼緊，究竟是受了什麼刺激？

　　她一邊去掰晏承序鐵箍般的手臂，一邊仰頭去看晏承序的臉。

　　對視上那雙情緒複雜的眼眸後，她愣住了。

　　那雙眼眸眼尾泛著紅痕，如深潭般的眸底既有濃重自責和愧疚，又有深切的疼惜和愛意。

　　複雜地難以言說，且滾燙炙熱。

　　「你……你怎麼了？」她放輕語氣，再次問。

　　晏承序緩慢眨動了一下雙眼，目光牢牢鎖定著她，薄唇開合：「太太，你能抽我一巴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