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2章 孤身入營
顧洲遠自然認得這面旗幟,也記得這面旗幟的主人。
去年京城,代表突厥談判的突厥左王——毗伽。
冷靜狡猾又不乏野心,一個能在突厥那種環境中以女子之身躋身權力頂端的厲害角色。
「少爺,來者不善?要不要……」熊二眼中厲色一閃,做了個殺頭的手勢。
昨日大勝,警衛連士氣正盛。
剛打敗右王的軍隊,這傳聞中頗難纏的左王也來了,正好用來擴大戰果。
顧洲遠擺了擺手:「不必,她若是來攻,昨日咄苾敗退時便是最佳時機。」
「既然等到現在,隻帶五百人,打出王旗緩緩而來,就不是為了打仗。」
他略一沉吟,「放他們到營前一裡,令其主事者卸甲解兵,孤身入營。」
「告訴來人,故人來訪,本王備茶以待。」
命令傳達下去。
營地並未進入最高戰備,但警戒並未放鬆,高處的狙擊手和重機槍位依舊有人值守。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支打著青狼逐月旗的隊伍停在了營地一裡之外。
隻有三騎繼續向前,來到營門前百步。
當先一騎,正是毗伽。
她今日未著王袍,也未穿便於騎射的獵裝。
而是換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突厥貴族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風。
長發編成數條精緻的髮辮,以銀環束在腦後。
既顯莊重,又不失草原女子的利落。
她腰間隻懸著一柄裝飾性的銀鞘短刀,並未攜帶弓矢和長兵。
身後一騎是她的貼身女侍衛統領斛珠,也是情報部門「草原之狐」的首領。
斛珠手裡還托著個木盒。
接到營地內「卸甲解兵,孤身入營」的要求,斛珠眉頭緊皺,手按上了刀柄。
毗伽卻神色平靜,擡手制止了她,利落地翻身下馬,將腰間短刀連鞘解下,遞給斛珠,又脫下披風,露出裡面並無護甲的常服。
「在此等候。」毗伽對斛珠低聲吩咐了一句,語氣不容置疑,又接對方手裡的木盒。
「盒子裡裝的是什麼?」二連長問道,語氣裡滿是警惕。
「這是本王獻給王爺的禮物。」毗伽似是沒發覺這些人的敵意與怠慢,朗聲回答道。
「打開!」二連長眼睛微眯,這女人是突厥左王,出了名的聰敏狡詐,他可不能讓自家爵爺擔一點點風險。
「你!大膽!」毗伽還未說話,斛珠已然勃然大怒。
這小小的乾國兵,了不起是個百夫長的樣子,竟敢對草原上最尊貴的左王這般無理!
毗伽卻是神色平靜,她將木盒遞給斛珠,壓下了斛珠的怒火,「拿好這個,在這等著。」
隨後,在數名警衛連戰士警惕的「護送」下,毗伽神態自若,步履平穩地走進了磐石營地的大門。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營地內部——井然有序的布置,精神飽滿但眼神銳利的士兵,那些奇特的、她叫不出名字的防禦工事和裝備。
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硝煙與血腥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昨日那場戰鬥的慘烈,以及這座營地主人的兇殘。
她被引至營地中央一座最大的帳篷前——這裡原本是烏恩的大帳,如今被顧洲遠暫用。
帳篷門口,顧洲遠已站在那裡。
他沒穿那慣常穿的玄色長袍,而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袍。
草原風沙大,黑色不耐臟,他還是那般務實。
顧洲遠神色平淡,彷彿等待的隻是一位尋常訪客,而非曾敵國親王。
「左王殿下,別來無恙。」顧洲遠微微頷首,語氣聽不出喜怒。
「王爺風采更勝往昔。」毗伽停下腳步,右手撫兇,行了一個標準的突厥禮節,姿態不卑不亢。
「草原一別,不過經年,王爺已威震北境,名動天下,毗伽佩服。」她的乾語有些生硬,帶著草原口音,但用詞文雅。
「請。」顧洲遠側身,示意毗伽入帳。
帳篷內陳設簡單,一張矮幾,幾個墊子,一壺正冒著熱氣的茶。
顧洲遠自顧自在一側坐下,毗伽也在對面落座。
冬柏默默上前,為兩人斟茶,然後退到顧洲遠身後。
帳篷內一時安靜,隻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
毗伽沒有碰茶杯,她擡起那雙狹長而明亮的眼睛,直視著顧洲遠,開門見山:「王爺,我此次前來,非為宣戰,亦非遊說。」
「我乃為求生而來——為我突厥一族求生。」
顧洲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並未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毗伽似乎也不期待他立刻回應,繼續用她那清晰而冷靜的聲音說道:「昨日之戰,我親眼目睹,王爺手段,鬼神莫測,毗伽拜服。」
「右王咄苾,勇則勇矣,謀略短淺,貪婪無度,敗於王爺之手,咎由自取。」
「寒梟、裂翎諸部,利令智昏,徒耗兵力,亦不足惜。」
她頓了頓,觀察著顧洲遠的神色,後者依舊平靜無波,也沒有搭話的跡象。
便繼續往下說道:「然,我突厥大可汗,此刻正陳兵貴國淮江郡,與北境邊軍對峙。」
「戰事雖暫陷僵局,但大可汗雄心勃勃,必不肯輕易罷兵。」
毗伽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與無奈。
「我曾數次勸諫,言明王爺之能,非突厥鐵騎可力敵,直言若與王爺為敵,恐招緻滅頂之災,奈何……」
她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奈何人微言輕,反被猜忌。」
「朝中有人攻訐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甚至……誣我裡通外國,心存異志。」
「大可汗雖未全信,但信任已失,我之言,再難入耳。」
顧洲遠放下茶杯,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左王與本王說這些,意欲何為?」
毗伽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王爺如今已是北境之主,淮江郡戰事,實為對王爺之挑釁。」
「我知王爺並非忍氣吞聲之人,亦非被動挨打之輩。」
「昨日小試鋒芒,已讓數萬草原兒郎魂歸長生天,若王爺攜此雷霆之勢,南下淮江……」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如果顧洲遠帶著他那些恐怖的武器介入淮江戰場,突厥大軍的下場,不會比昨天的聯軍好多少,甚至更慘。
「我無意坐視突厥亡國滅種。」毗伽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坦誠。
「我雖是女子,亦是突厥子民,體內流淌著狼神的血脈。」
「草原可以戰敗,但不能被徹底抹去。」
「王爺,我今日來,隻想問一句:若我突厥願止兵戈,退出淮江,乃至退出此次南侵所佔之地,王爺……可否給突厥,一條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