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要抱一下嗎
冷知識,停電的時候吹風機是用不了的。
鍾魚找來一條厚實的幹毛巾,包裹住喬清霧還滴著水的長發,用按壓的方式吸走大部分水珠。
他提議:「去陽台坐會兒吧,讓風吹乾。」
好在現在是夏天,夜風也帶著被白日暴曬後的餘溫,不至於著涼。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陽台,在藤椅裡坐下。
頭頂是深不見底的夜空,月光清亮,星星倒是沒幾顆。
喬清霧劃亮手機屏幕,在忽明忽暗的熒光下發出一聲長嘆:「物業剛發的消息,附近電纜搶修,得等到明天清晨才有供電。」
鍾魚隨口接了一句:「沒想到住別墅區也會有停電的困擾啊。」
「其實困擾還挺多的。」喬清霧說。
鍾魚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比如呢?」
「太大了。」
鍾魚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你真的不是凡爾賽嗎?」
他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
「因為太大了,所以經常找不到東西。電視遙控器可能在客廳的沙發縫裡,也可能在二樓的卧室,甚至可能被我順手帶到衛生間。光是每天找東西,都不知道消耗掉多少卡路裡。」
喬清霧說著,時不時擡手,用手指撥弄著半乾的髮絲,讓它們更好地散開,接觸夜風。
她繼續說:「還有,第一次來我家的人,十個有八個會迷路,找不到我這棟,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還得我出去撈人。」
鍾魚深以為然地點頭:「這個是真的,我第一次來就找了好久。」
他想了想,給她出了個主意:「你以後可以跟他們這樣說,從東門進,直走到底左轉,第三排第五棟。千萬別走西門,西門有惡犬出沒。」
喬清霧被他的正經樣逗得肩頭輕顫。
她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好像是個好主意,我這就記下來。」
她一邊記,嘴裡還一邊念叨:「還有,收了我六塊一平米的物業費,結果連供電都保證不了。」
鍾魚故作嚴肅地長嘆一聲,一本正經道:「唉,聽你這麼一說,豪宅的濾鏡碎了一地。既然住別墅有這麼多不方便的地方,那我以後就不買了。」
喬清霧側過臉,借著冷淡的月色打量鍾魚。
月光下,她的狐狸眼像是蒙上了一層水光,清亮又柔和。
她忽然說:「而且之前,都是我一個人住在這裡,經常一整天都聽不到除我以外的聲音,其實……我還覺得挺孤單的。」
夜色彷彿有種魔力,能讓人卸下所有防備,黑暗的氣氛,天然就有著讓人敞開心扉的慾望。
喬清霧重新看向遠處的夜空,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她講起了自己家裡的事,關於她爸媽的分開,關於她爸喬振華,還有他爸那念念不忘的初戀,以及那個名義上的乾女兒……
這些事情,狗血又離奇,完全符合鍾魚對豪門恩怨的全部想象。
鍾魚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他側著身子坐在藤椅裡,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月光灑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冷冷的霜華,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清冷,也更加易碎。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腹摩擦著藤條粗糙的紋路。
他沒有出聲打斷,就聽著她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的語氣,敘述著那些足以攪亂任何人生活的過往。
之前,鍾魚隻從喬明口中,零星得知他爸媽離婚了。
後來又從歲歲的隻言片語裡,拼湊出喬清霧和她父親關係並不好的事實。
但是,聽她親口說出這一切,還是第一次。
那種感覺完全不同。
她沒有控訴,沒有抱怨,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正是這種平靜,才更讓人心疼。
鍾魚看著她單薄的肩膀,眉頭擰了起來。
喬清霧垂下眼眸:「我知道,很多人背地裡叫我女魔頭,或者滅絕師太,對嗎?」
鍾魚的神色凝住。
他本想反駁什麼,卻在看見她脫了鞋,蜷縮在藤椅裡抱著膝蓋的樣子時,把話咽回去了。
她微仰著頭,側臉在月光下暈開一層疏離。
「我不喜歡這些稱呼,聽著就很兇。」
她輕聲說,「誰又是天生就愛闆著臉呢?我小時候也很愛笑,隻是後來發現,在這個位置上,隻有冷下臉,那些存了心思的人才會敬畏你,慢慢的也就習慣了。」
「你上次說我家像樣闆間,評價得特別準。」
喬清霧看向鍾魚,眼底藏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恍惚。
「我不愛待在蘭庭,哪怕這裡有很多房間。屋子太大,連上樓的腳步聲都有迴響。」
「隻要我不說話,家裡連一點人味都沒有。所以我情願在公司加班,哪怕隻是聽著走廊裡保潔阿姨拖地的動靜,都覺得比回這裡強。」
鍾魚坐在一旁,覺得喉嚨口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吞咽都變得有些艱難。
喬清霧的聲音低低的,帶點夜色的沉重,像是在他心底緩緩暈開。
「爸媽分開後,我跟著我媽生活。」
「我媽說,她看著我的時候,總讓我覺得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我的眼睛長得太像我爸,隻要盯著我看,她就想起那些糟心事。」
喬清霧沒什麼感情地,低低笑了一下,「後來,她乾脆就不看了,把我丟給保姆和管家照顧,自己飛到國外去度假避世。」
「那時候,隻有外婆會隔三差五來看我,帶給我一點屬於家人的溫度。」
說到這裡,喬清霧的聲音開始不穩,原本維持的平靜聲線裡帶了掩飾不住的顫抖,聽得人心尖發顫。
「我有時候真的很害怕。我在想,既然我是他們的女兒,那我是不是也遺傳了那些不負責任的基因?」
「我對待感情會不會像我爸那樣朝三暮四?」
「如果以後我有了孩子,我會不會也像我媽那樣,隨手就把孩子丟給別人不管了……」
她的話越說越快,那些憋在心裡十幾年的惶恐,在這個沒電的夜晚徹底決堤。
「……要是那樣的話,我寧願這輩子都不要去招惹誰,別去禍害別人了。」
她轉過臉看向鍾魚,眼眶發紅,眼底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微微仰著頭,連著眨了好幾次眼,試圖把眼淚憋回去。
鼻尖卻已經紅透了,整個人透著一種破碎的荒蕪。
鍾魚五指攥緊了藤椅扶手,生澀的摩擦感傳到掌心。
不知什麼壓得他兇口憋悶,幾乎喘不上氣。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喬清霧。
不是高高在上的喬總,隻是個被困在過去陰影裡、自我懷疑到戰慄的小姑娘。
夜風吹過,捲起她的髮絲,那些細碎的陰影在她臉上跳動,襯得眼裡的委屈愈發濃郁。
某種衝動催促著他。
他霍然從藤椅上起身,動作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急促。
喬清霧循聲看去,她自己也被這決堤般的情緒弄得無所適從。
月光影影綽綽地照在鍾魚身上,顯得這個人好像不是真實存在的一樣。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
喬清霧望著鍾魚,開口道:「我想喝水。」
鍾魚:「……」
幾秒後,他轉身離開陽台,去廚房的保溫瓶裡倒了杯熱水,又順手拿了一包紙巾。
重新回到陽台的時候,喬清霧已經把雙腿放了下來,還乖巧地穿上了鞋,像個等投喂的小貓咪
鍾魚把水杯遞過去給她。
喬清霧接過,仰頭就是一大口。
咕咚咕咚…
喝得那叫一個急,最後還嗆了一下。
「咳咳咳……」她捂著嘴咳嗽起來,小臉漲得更紅了。
鍾魚走到她身邊給她拍背。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當他伸手拍到她的背時,手臂形成一個圈,環在她身上,手掌輕輕落下時,好像把她抱住了一樣。
但下一秒又擡起,環繞感隨即消失,喬清霧心裡又空落落的。
每一秒,她都想抓住他的手,就那樣放在她背上。
喬清霧默默抽出幾張紙巾,擦了擦眼角和鼻尖。
鍾魚低頭去看她。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感覺像在看一朵帶露珠的,馬上要枯萎的小白花。
「要抱一下嗎?」他脫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