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那不行!
周桂香這決定一下,午飯的氣氛都添了幾分喜氣。
正說著,院門響動,是林清山扛著鋤頭回來了,額頭上還帶著下地的汗。
「回來的正好,快洗手吃飯。」
周桂香招呼道,
今天的飯桌上,馬齒莧清爽,腌菜下飯,雜糧餅子就著熱湯,一家人吃得格外香。
林清山洗了手坐下,悶頭呼嚕嚕先喝了半碗湯,
周桂香開口招呼林清山,
「清山,你下午別下地了,去後山砍些柏樹枝丫回來,要老些的,煙大耐燒,
晚上咱們殺了兔子,就用柏丫熏,熏出來的肉香,能放得住。」
「行,我吃了飯就去。」
林清山都沒聽清就先痛快應下。
隨即才反應過來,
「啥?殺兔子啊?」
林清山放下湯碗,眼睛瞪得溜圓,目光在桌上幾人臉上掃了一圈,
最後定格在周桂香臉上,
「娘,真要殺啊?那些養了半年的大兔子嗎?」
「可不就是那幾隻大的!」
周桂香見他這副又懵又不舍的模樣,接著說,
「都六個多月了,頂肥的時候,再養下去,光曉得吃草,肉該柴了,長得也慢了,白費那些好草料!
這會兒殺,正是最嫩最香的時候。」
林清山下意識地擡手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絲真切的不舍,
「那多可惜啊,娘,從開春巴掌大一點養到現在,毛光水滑的,每天割草看著它們搶食...」
他是家裡伺候這些活物最多的人,澆水餵食,清掃圈舍,看著一窩小兔崽從粉嫩嫩一團長成如今圓滾滾,蹦跳有力的模樣,說沒點感情那是假的。
周桂香眼一橫,話接得又快又脆,
「可惜啥啊?那感情好,晚上燉的兔子肉,紅燒的兔子塊,你都別伸筷子,光聞味兒就行!」
「那不行!」
林清山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聲音比剛才高了一截。
等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啥,看著飯桌上的娘,弟弟們,弟媳,還有自己婆娘齊刷刷看向他,憋著笑的眼神,
他黝黑的臉皮難得泛了層暗紅,自己也「嘿嘿」地訕笑起來。
「哈哈哈~~」
晚秋最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林清河搖頭失笑,林清舟也抿著嘴樂。
張春燕抱著知暖,肩膀微微聳動。
連周桂香都綳不住臉,笑罵了一句,
「瞧你那點出息!趕緊吃飯!」
飯桌上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笑聲,先前那點因殺生而起的淡淡惆悵,被這直白又溫暖的煙火氣沖得無影無蹤。
笑聲漸歇,林清舟咽下最後一口餅子,擦了擦嘴,對身旁的林清河道,
「清河,一會兒你去我屋裡,把新租的書和紙筆都拿過去,下午你就在家,別去劈柴了,專心把那三本書抄了,
原書押金貴,得仔細著,按期還。」
「哎,好。」
林清河立刻應下,清亮的眼睛裡閃著認真和期待,
「三哥,都租了些什麼書?」
「一本《莊子》,一本《南行雜記》,說的是嶺南那邊山水風物,還有一本,」
林清舟頓了頓,看向正支著耳朵聽的晚秋,眼裡帶了點笑意,
「是《河灣鎮左近山水考》,專講咱們這十裡八鄉的山川地理,物產傳聞。」
「《山水考》!」
晚秋果然驚喜地低呼出聲,手裡的筷子都放下了,眼巴巴地望著林清舟,又看看林清河,臉上是掩不住的雀躍,
「真的?書裡還寫咱們這兒的事?山啊,河啊,還有那些老林子?」
她早就把家裡那幾本翻得邊角起毛的醫書和啟蒙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讀得滾瓜爛熟,字認了個八九不離十,
意思也琢磨出不少,正渴望著能見到新書,多認些字,多知道些外面,甚至身邊的故事呢。
「嗯,真的,等清河抄好了,你就能時常看了。」
林清舟肯定道,又叮囑林清河,
「抄的時候務必仔細,別污了紙張,也別弄壞了原書,紙是新買的楮皮紙,還有一支新筆,都在我炕頭箱子裡。」
「三哥放心,我省得。」
林清河鄭重地點頭。
事情就這麼三言兩語安排妥當了。
一頓簡單卻溫馨的午飯很快吃完。
碗筷撤下,一家人便像上了發條的鐘錶,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開始午後繁忙有序的勞作。
林清山一抹嘴,二話不說,去牆根拿了柴刀和麻繩,扛在肩上就出了門,高大的身影朝著後山柏樹林的方向去了,腳步沉穩有力。
林清舟也站起身,扛起立在門邊的鋤頭,戴上破舊的草帽,對周桂香道,
「娘,我去地裡,把那片草再清一遍。」
「去吧,日頭毒,悠著點。」
周桂香叮囑一句,自己則快手快腳地收拾了一下竈台,然後回屋換了身更舊,更不怕荊棘刮蹭的粗布衣褲,用頭巾包好頭髮,背上那隻半舊的背簍,手裡拎了把小鋤頭。
晚秋早已準備好,同樣是利落的短打扮,背著自己的小背簍,手裡握著鐮刀。
「娘,咱們今天去哪兒?」
晚秋眼睛亮晶晶地問,
「去北溝那邊轉轉,看看有沒有野山藥,順便打點豬草。」
周桂香說著,檢查了一下背簍裡的繩子和麻袋,
「土黃,走了!」
趴在屋檐下吐著舌頭乘涼的土黃立刻「騰」地站起來,歡快地搖著尾巴,小跑到兩人腳邊,興奮地繞著圈。
母女倆帶著狗,推開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後通往北溝的蜿蜒小徑上。
蟬鳴在她們身後扯開了嗓子,更顯得小院一時靜謐。
張春燕已將睡熟的知暖放回東廂房炕上,柏川也在炕裡頭玩著自己的布老虎。
她拿著針線簸籮,坐在東廂房門口通風的陰涼處,一邊縫補著家人的衣衫,一邊留意著院裡的動靜,
下午總有鄰人來找清河瞧個小病小痛,她能聽著點。
林清河洗了手,仔細擦乾,這才走進西廂房林清舟的屋子。
不多時,他抱著一個用青布仔細包好的包袱出來,裡面是三本租來的書,兩刀平整的楮皮紙,一支用舊布條纏好的新毛筆,
他小心地將這些東西捧回自己住的南房。
南房窗戶朝東,午後正好背著毒日頭,室內陰涼安靜。
他將臨窗的小炕桌擦得一塵不染,把書、紙、筆、墨一一擺好,又去竈房舀了半碗清水,權作硯池。
準備停當,他凈了手,在炕沿端正坐下,深吸一口氣,這才解開青布包袱,露出最上面那本《河灣鎮左近山水考》。
他輕輕撫過粗糙的封皮,翻開書頁,一股陳年紙張混合著淡淡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拿起筆,蘸了清水,在墨錠上緩緩研磨,墨香漸漸散開。
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前傾,目光專註地落在書頁的第一行字上,提筆,落墨,一個工整的「林」字,便出現在了嶄新的紙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