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還有盤算
六月廿一,下河村,王家破院。
距離六月十二那場駭人聽聞的變故,已經過去十來日。
王家破敗的院落,被一層更深,更粘稠的死寂籠罩著,連夏日的蟲鳴都顯得稀落而怯懦。
空氣中那股混雜著劣質草藥的苦澀,和某種難以徹底散去的,若有似無的腐敗氣息,頑固地縈繞著。
王大牛的屍首,在王保田出面,村裡幾個膽大的漢子搭手下,隻用一張破草席捲了,匆匆埋在了村後的亂葬崗。
沒有葬禮,除了王德貴那日精心表演的嚎啕,甚至連塊像樣的木牌都沒有。
一個在村裡名聲本就狼藉的青壯,以這樣一種不光彩又透著詭異的方式突然消亡,除了最初幾日惹來些驚懼的議論和探尋的目光,
很快便被夏日的繁忙和各自的生活吞沒,好似從未存在過。
然而對活著的兩個人而言,日子卻成了實實在在的煎熬,緩慢地,一分一秒地磨著人。
竈房裡,早已粒米無存。
那罐惹禍的,也是最後的粥,連罐子都被王保田當日謹慎地拿走,不知扔到了哪裡。
能燒的,能換點東西的破爛家什,在辦後事時也已典當乾淨。
如今這破屋,是真真正正的家徒四壁,除了兩副喘氣的活口和東廂房炕上那床散發著老人和疾病混合氣味的破爛被褥,幾乎不剩什麼。
王德貴依舊癱在炕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比之前更顯枯槁,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時不時會閃過餓狼般幽冷而精明的光。
他病得更重了,咳嗽聲日夜不斷,好似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可偏偏又總是吊著一口氣。
他不再大聲哀嚎,隻是整日裡用那種虛弱到極緻,卻又帶著無形壓迫感的聲音,對著縮在牆角的王大寶吩咐,抱怨。
哦,對了,還有盤算。
「大寶啊...咳咳...去,去東頭你李奶奶家看看,就說你爺爺我...快不行了,討口熱水...順帶問問,有沒有...有沒有一口吃的,哪怕是一把麩子...咳咳咳...」
「大寶,西邊趙寡婦家前日不是蒸了菜糰子?你...你去門口站著,什麼也別說,就站著...她看你可憐,興許...咳咳...興許能給半個...」
「今兒個...去村長家...就說,爺爺的葯...斷了,渾身疼得厲害...看他...看他怎麼說...」
每一天,王大寶就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低著頭,拖著因為飢餓和長期恐懼而虛浮的腳步,挨家挨戶地去「借」,去「討」。
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那些落在他身上,混合著憐憫,警惕,厭煩和深深懷疑的目光。
人們低聲的議論,像針一樣紮著他的耳朵,
「造孽哦...這麼小的孩子...」
「誰知道他爹到底是咋沒的?說是絞腸痧,我咋看著不像...」
「離他家遠點,晦氣!那老王頭也不是個好東西...」
「保田也是倒黴,沾上這家人...」
有時能討到半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米湯,有時是一小把帶著黴味的雜糧,有時隻有幾聲敷衍的嘆息和迅速關上的院門。
拿回來的這點東西,大半進了王德貴的肚子,美其名曰「爺爺病了,要吃藥,要吊命」,王大寶隻能就著涮鍋水,啃一點點硬得硌牙的,不知哪家施捨的糠餅邊角。
短短十來天,七歲的王大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臉頰凹陷,顯得眼睛更大,卻空洞得沒有一點神采。
他幾乎不說話了,問十句也難得應一句,隻是沉默地接受著王德貴的指派,沉默地出門,沉默地回來,
沉默地忍受著腹中火燒火燎的飢餓和夜裡被各種恐怖夢境驚醒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