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一樁閑事
林清舟扛著竹子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不慢,穩穩噹噹。
腦子裡卻轉著方才的事。
李潑皮。
那人在村裡遊手好閒了這些年,什麼時候主動幹過活?
更別提砍柴這種出力氣的活計。
可今兒個,他手裡拿著柴刀,往山上走。
孫二狗說是村長讓他們照顧沈大富。
照顧癱子,送個飯就算盡了本分。
砍柴燒水,那是多餘的事。
李潑皮這樣的人,會做多餘的事?
林清舟嘴角微微彎了彎。
天下熙攘,皆為利往。
能讓李潑皮動起來的,總歸是有所圖。
沈大富那兒有什麼可圖的?
銀子在村長手裡,地在別人手裡,自己癱在炕上等死。
林清舟想不出,也懶得想了。
時間長了,自然就知道了。
不知道也無妨,橫豎不過是村裡的一樁閑事。
他扛著竹子,繼續往前走。
院門敞著。
林清舟扛著竹子進去,一眼就看見林清河坐在竈房門口,面前擺著幾個大大小小的盆。
盆裡泡著各色的花草,有的水已經染成了淡紫,有的泛著淺淺的黃,還有一盆青灰色的,顏色還沒出來。
竈膛裡火燒得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林清河正往鍋裡添著剛摘回來的蓼藍,用一根木棍攪著。
「三哥回來了?」
林清河擡起頭。
林清舟「嗯」了一聲,把竹子扛到後院牆根放下。
晚秋從南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紮了一半的金童骨架。
眼看林清舟放下竹子就又要出門,
「三哥,不歇會兒嗎?」
林清舟擡頭看了看天。
日頭已經偏西了,再過一個多時辰,天就要黑了。
「天黑了不好找,這會兒再去一趟,多找些。」
「如今正是季節,過季了想找也沒了。」
林清河從竈房門口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三哥,我陪你去吧。」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林清河說,
「家中能用的我都泡上了,這會兒也沒什麼事,咱倆一起去,你也教教我,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往後我能找。」
林清舟想了想,點點頭。
「行。」
晚秋從南房出來,把那半成品的金童放在一邊,走過來幫他們準備背簍。
「路上小心些,別走太深。」
林清舟接過背簍,背上。
林清河也背上一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晚秋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才轉身回去繼續幹活。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
林清舟走在前面,林清河跟在後頭,眼睛往兩邊看著,時不時問一句,
「三哥,那個能用嗎?」
林清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叢開白花的野草。
「不能。」
「那個呢?」
「能,那是茜草,根染紅。」
林清河蹲下來,照著林清舟說的,挖了幾株,抖掉根上的土,放進背簍裡。
兄弟倆繼續往前走。
日頭越來越西,光線越來越柔和。
林子裡時不時有鳥叫聲,遠遠近近的。
-
李潑皮和孫二狗砍完柴,一人扛著一捆,沿著山路往回走。
日頭又西斜了些,林子裡光線越發柔和,斑駁的光影落在身上,倒有幾分說不出的寧靜。
走到半山腰,孫二狗忽然停下來,往山下指了指。
「哎,你看那邊。」
李潑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下那條小路上,兩個人正蹲在路邊,一個在挖什麼,一個在旁邊看著。
日頭從西邊斜斜照過來,落在他們身上,把那兩道人影勾勒得清清楚楚。
林清舟和林清河。
一個站著,一個蹲著。
站著的那個低頭看著蹲著的那個,蹲著的那個挖完一株花草,擡起頭說了句什麼,
站著的那個嘴角微微彎了彎,伸手接過花草,放進背簍裡。
那畫面安靜得很。
孫二狗看了一會兒,撓撓頭,開口說,
「他們又在做啥營生?采這麼多花草,要拿去賣啊?」
李潑皮沒接話,看著那邊兄友弟恭的畫面。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
「喂,」
孫二狗推了他一把,
「你發什麼愣?」
李潑皮回過神來,把肩上那捆柴往上扛了扛,轉身就走。
「走了。」
孫二狗追上去,
「哎,你急什麼?」
李潑皮腳步沒停,
「天都快黑了,柴還沒送回去。」
孫二狗跟在後頭,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山下那兩個人,嘴裡念叨著,
「采那麼多花,能賣幾個錢?還不如種地實在....」
李潑皮頭也沒回,
「你閑就給我挑柴。」
孫二狗嘿嘿笑了兩聲,
「今兒個又沒輪到我,你自己挑吧。」
他抄著手,晃晃悠悠跟在後面,還真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李潑皮沒理他,扛著柴大步往前走。
沈大富院子裡,
李潑皮推開院門,把柴扛進去,往柴房門口一扔。
孫二狗跟在後頭,捂著鼻子進了院子。
「這味兒...嘖。」
李潑皮沒理他,轉身去竈房。
竈房裡空蕩蕩的,鍋是冷的,竈膛裡一點火星都沒有。
他蹲下來,開始生火。
孫二狗站在竈房門口,看著他的動作,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還真給他燒熱水啊?」
李潑皮沒擡頭,
「嗯。」
孫二狗撓撓頭,
「那你燒吧,我去看看那癱子。」
他轉身往屋裡走。
一推開門,那股臭味撲面而來,熏得他差點當場吐出來。
「我日....」
他捂著鼻子,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了那味兒。
屋裡暗得很,他眯著眼睛往裡看,才看清炕上躺著個人。
沈大富聽見動靜,眼珠轉了轉,往門口看來。
孫二狗走過去,低頭看著他。
這一看,他倒吸一口涼氣。
沈大富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了,孫二狗又往下看。
那身衣裳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黑乎乎的,濕漉漉的,一股惡臭從那上頭飄出來。
孫二狗隻看了一眼,就趕緊把目光挪開。
「嘔....」
他捂著嘴跑出去,在院子裡乾嘔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李潑皮從竈房出來,手裡端著個盆,盆裡裝著熱水,冒著白氣。
他看了孫二狗一眼,沒說話,端著盆進了屋。
孫二狗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眼睛瞪得老大。
李潑皮進屋,把盆放在炕邊,擰了塊布,開始給沈大富擦臉。
沈大富望著他,一點聲音都沒有。
李潑皮也不看他,擦完臉,擦脖子,擦手。
之前冷水擦的那幾下,哪有熱水擦的乾淨。
擦完手,他開始解沈大富的衣裳。
那衣裳硬得跟鐵似的,他費了好大勁才解開。
衣裳一敞開,那股臭味更濃了。
沈大富的兇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皮膚上東一塊西一塊,都是爛過的褥瘡留下的疤。
李潑皮擰了布,一點一點地給他擦。
擦完上半身,他又開始解沈大富的褲子。
孫二狗不知什麼時候湊到門口,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喊了一聲,
「你還真給他擦啊?!」
李潑皮頭也沒回,
「嗯。」
孫二狗張了張嘴,已經完全沒話說了,
這李潑皮,肯定是中邪了。
孫二狗就站在門口,看著李潑皮一點一點地給沈大富擦洗,屎尿,膿水,污垢....
沈大富躺在那兒,眼淚又流下來。
孫二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沈大富看著確實太可憐了,難道李潑皮原來是個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