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丙字七號
夜色中,村口另一側。
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腳下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用草繩和破布勉強捆紮的包袱,一口豁了邊的鐵鍋用草繩拴著掛在扁擔上,還有一個用破席子卷著,露出半截的木盆。
這就是石滿倉一家五口,
石滿倉,還有他五十多歲,頭髮已見花白的老娘石王氏,他媳婦石趙氏,以及兩個半大不小的兒子,一個十歲,一個八歲。
石滿倉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臉埋在膝間,肩膀微微聳動。
石王氏靠著一個包袱坐著,眼神直愣愣地望著遠處跳動的火把光,乾裂的嘴唇喃喃動著,聽不清在說什麼。
石趙氏則緊緊摟著兩個兒子,一邊警惕地看著四周,一邊忍不住低聲對丈夫抱怨。
「滿倉,這,這咋是抽籤啊?萬一抽到個不能住人的可咋整?咱娘這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了.....」
十歲的大兒子石頭扯了扯母親的衣角,小聲道,
「娘,我餓了...」
八歲的小兒子石墩也眼巴巴地看著母親。
石趙氏眼眶一紅,從懷裡摸出小半個又幹又硬的雜麵餅子,掰成兩半,遞給兩個兒子,
「先墊墊,等分了地方,娘想辦法生火,看能不能煮點糊糊......」
石滿倉猛地擡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嘶啞,
「別說了!抽籤就抽籤!命該如此,有啥辦法?!沒聽村長說嗎?這是官家的安排!
咱們現在就是砧闆上的肉,人家咋切咋是!
能有個地方落腳,不睡野地裡,就謝天謝地了!」
他說得激動,兇口劇烈起伏,但說到最後,聲音也低了下去,透著一股認命的絕望。
周圍其他幾戶同樣等待的黑石溝移民,聽了石滿倉的話,臉上也都是一片凄然。
有人低聲啜泣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舉著火把的年輕後生拿著名冊走了過來,高聲喊道,
「石滿倉!石滿倉家是哪戶?」
石滿倉渾身一激靈,連忙站起身,佝僂著腰,臉上擠出卑微討好的笑容,
「在,在,官爺,小民就是石滿倉。」
李銅柱看了他一眼,擺擺手,
「啥官爺,我也是村裡人,我叫李銅柱,你叫我名字就行,叫到名字的,跟著來,去那邊抽籤筒裡摸個簽,然後帶你們去看房子。」
「哎,哎,好,好。」
石滿倉連聲應著,回頭對家人道,
「你們在這兒等著,看好東西,我去去就來。」
他又看了看老娘和媳婦兒子,眼神複雜,深吸一口氣,跟著李銅柱走向李德正那邊。
一個粗瓷碗做的簡易簽筒擺在臨時搬來的小方桌上,裡面放著幾十根削得粗糙的小木棍,
一頭用墨汁點了不同的記號,隻有李德正和旁邊的林清河知道對應哪間屋子。
村中認字識數的人沒幾個,林清河便從家中被叫過來幫忙了。
石滿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還是抖得厲害。
他閉上眼睛,胡亂在簽筒裡抓了一根,拿出來,看也不敢看,直接遞給了旁邊的林清河。
林清河就著火把光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然後對旁邊李銅柱道,
「銅柱,丙字七號,村後坡上,挨著老墳崗那間獨屋。」
「丙字七號?」
李銅柱顯然知道那屋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石滿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
「行,跟我走吧。」
石滿倉雖然不知道「丙字七號」具體什麼樣,但聽到「村後坡上」,「挨著老墳崗」,「獨屋」這幾個詞,心裡就咯噔一下,涼了半截。
他木然地跟著李銅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咋樣?滿倉,抽到哪兒了?」
石趙氏急切地迎上來。
石滿倉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領路的李銅柱有些不忍,代答道,
「是村後坡上那間老屋,地方是偏點,倒也清凈,走吧,先去看看,好歹能遮風。」
一家人默默背起,拿起那些簡陋的家當,跟著李銅柱,離開了相對熱鬧的村口,朝著村子最後面,最荒僻的山坡走去。
路上漆黑,隻有李銅柱手裡一隻氣死風燈發出微弱的光,照著腳下坑窪不平的小路。
越走越荒,連狗叫聲都聽不見了,隻有夜風穿過樹林和荒草的嗚咽,以及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終於,在一處長滿荒草,旁邊隱約可見幾座荒墳的坡地上,看到了那間屋子。
說是屋子,不如說是幾面快要倒塌的土牆勉強撐著一個歪斜的,茅草稀疏的屋頂。
沒有院牆,門闆斜掛在門框上,窗戶隻剩下幾個黑洞。
還未走近,一股濃重的黴爛和野獸糞便的氣味就飄了過來。
「就,就這兒?」
石趙氏聲音發顫,帶著哭音。
李銅柱也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
「嗯....是破了點,不過牆還立著,屋頂...好歹還有些草,你們先收拾著住下,
明日我跟村長說說,看能不能從村裡公中找點舊茅草,幫你們把屋頂補補,反正現在夏天嘛,也涼快。」
石滿倉獃獃地看著那黑洞洞的「門」,又回頭看了看白髮蒼蒼,一路走來已搖搖欲墜的老娘,還有緊緊依偎在妻子身邊,
驚恐地望著新家的兩個兒子,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發黑。
他猛地蹲下身,用拳頭狠狠砸著自己的腦袋,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石王氏卻顫巍巍地走上前,枯瘦的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聲音倒是平靜些,
「滿倉,起來,有片瓦遮頭,總比睡野地裡強,扶娘進去看看。」
石滿倉擡起頭,看著母親在夜色中更顯蒼老憔悴卻挺直的臉,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他狠狠抹了把臉,站起身,啞聲道,
「哎,娘,我扶你進去。」
他先上前,用力將那扇歪斜的破門闆整個卸下來,靠牆放好,然後接過李銅柱手裡的氣死風燈,小心翼翼地探身進去。
燈光照亮了屋內,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土和枯葉,牆角掛著巨大的蛛網,屋頂果然有好幾處大洞,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除了一個塌了半邊的土炕,空空如也。
「娘,你慢點,地上不平。」
石滿倉忍著心酸,扶著母親進去。
石王氏就著燈光看了看,又擡頭看了看屋頂的破洞,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對跟進來的兒媳和孫子道,
「就這兒吧,石頭,石墩,幫奶奶把地掃掃,趙氏,看看外面有沒有幹點的柴火,先生點火,驅驅濕氣和蟲子,
滿倉,你去打點水來,先把那炕刷了,今晚...先將就一晚。」
她的鎮定,像一根定海神針,稍稍穩住了全家瀕臨崩潰的情緒。
石趙氏含著淚,開始指揮兩個孩子清理。
石滿倉默默拿起那個破木盆和豁口鐵鍋,看向李銅柱,
「小哥,這附近....哪裡有水?」
李銅柱指了個方向,
「坡下往東走一裡地,有條小溪,水還算清,明天我再帶你們去認認村裡的公井。」
「多謝了。」
石滿倉低聲道謝,拎著傢夥,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黑暗中,
去為他們在這個新家的第一夜,尋找一點維繫生存的清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