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下河村。

　　昨日去縣衙告狀的隊伍，在天黑後陸陸續續，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村裡。

　　他們沒能見到縣太爺，隻得了孫師爺一句「聽候傳訊」和皂隸的驅趕，滿腔悲憤和最後一點指望被現實砸得粉碎。

　　石廣發回村後就把自己關在臨時擠占的破屋裡，一聲不吭，但眼神裡的狠戾愈發濃重。

　　李拐子，王大康等原主拿回了房子，可看著被糟蹋的屋子和空頭支票般的賠償承諾，心裡也憋著火。

　　那些被趕到祠堂空地去自搭窩棚的移民，更是怨聲載道，對王保田和王太爺的恨意達到了頂點。

　　王保田躲在家裡，一夜沒合眼。

　　他知道，這事沒完。

　　孫師爺雖然把人趕回來了，可聽候傳訊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何時會落下來。

　　更緊迫的是，村裡這爛攤子，石廣發那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移民和本村佔據公產那幾戶的矛盾也徹底挑明了，

　　就像一堆曬得焦乾的柴火，稍微一點火星就能再次燃起衝天大火，下次可能就真出人命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也顧不上面子，天剛蒙蒙亮，就揣著家裡僅有的幾個雞蛋，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村，朝著隔壁杏花村走去。

　　他得去找周長山，周村長！

　　杏花村和清水村，下河村同屬一片鄉裡，周長山年紀比李德正小些，但為人圓滑，處事活絡，

　　最重要的是，杏花村出過一位裡正，雖然後來不知所蹤，

　　但餘蔭猶在，周長山借著這層關係，在附近幾個村子中隱隱以能人自居，也頗有些人脈。

　　近來多有傳聞下一任裡正可能會從這幾個村的能幹的村長中選拔，周長山便是熱門人選之一。

　　王保田此刻去找他，一是實在沒辦法，指望周長山能有門路在縣衙那邊說上話，把告狀這事壓下去，

　　二也是想請教一下，這村裡的爛攤子到底該怎麼收拾。

　　杏花村，周長山家。

　　周長山家的院子比王保田家齊整不少，院裡還種著些花草。

　　周長山本人正坐在堂屋的闆凳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草葉子茶，聽王保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苦。

　　聽完王保田顛三倒四，夾雜著恐懼和推卸責任的講述，

　　周長山放下茶盞，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飛快地盤算開了。

　　下河村這爛事，他早有耳聞，甚至暗自慶幸當初分到自己村的那些黑石溝移民還算安分，沒鬧出大亂子。

　　王保田這蠢貨，辦事不力，捅出這麼大簍子，還驚動了縣衙，簡直是蠢到家了！

　　他打心眼裡瞧不上王保田，但眼下這事，卻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為何？

　　因為幾個村子同氣連枝，下河村若是真鬧出民變，或被縣裡定為治理無方的典型，整個鄉裡的風評都會受影響，對他周長山競爭裡正大大不利！

　　縣裡考核，地方安定是第一要務。

　　下河村這個膿包，必須儘快擠掉，還不能讓它流膿感染到其他地方。

　　其次，王保田再蠢，也是一村之長，他如今走投無路來求自己，自己若袖手旁觀，傳出去未免顯得太不近人情，也怕寒了其他村長的心。

　　適當的援手，既能彰顯自己的能力，也能讓王保田欠下人情。

　　「保田老弟啊，」

　　周長山拖長了聲音，帶著幾分責備，幾分「為你著想」的語重心長，

　　「不是我說你，這事，你辦得實在是....欠考慮啊！」

　　王保田連連點頭，哭喪著臉，

　　「周大哥，我糊塗，我糊塗啊！現在可咋整？縣衙那邊....村裡這邊....我是真沒法子了！」

　　周長山沉吟道，

　　「縣衙那邊，孫師爺既然說了聽候傳訊，暫時應該不會立刻派人下來，

　　但咱們不能幹等著。當務之急，是先把村裡的火給滅了，不能再出亂子，

　　隻要村裡安生了，縣衙那邊，我還能托托以前的老關係，遞個話，就說....

　　就是村民之間因安置瑣事起了些口角，已經調解平息，不勞縣尊大人費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保田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周大哥，您有門路？那......那村裡這火，該怎麼滅？」

　　「怎麼滅？」

　　周長山瞥了他一眼，

　　「解鈴還須繫鈴人，矛盾根源，不就是房子和那點賠償麼？」

　　他掰著手指頭分析，

　　「第一，石廣發那幾戶占的房子，原主回來了，肯定不能再讓，但他們沒地方去，也是個隱患，

　　祠堂旁邊那空地，既然應了給他們搭棚子，村裡就得出點實在東西，別光嘴上說，

　　木料，茅草，趕緊送去，再允他們可以在村裡公有的荒地上開幾分菜地，先穩住他們，別讓他們覺得完全沒了活路。」

　　「第二，賠償的事，五百文太多，他們肯定拿不出，但一點不賠，原主那邊也說不過去，

　　這樣，你回去召集那幾戶佔了公產的，」

　　周長山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跟他們說，村裡現在有難處，要安置移民，他們占著的公產，要麼現在按規矩交還一部分出來，給石廣發他們擠一擠，

　　要麼，就湊點錢，算是補償給李拐子他們，把這事了了，讓他們自己選！

　　這些人，佔了便宜，吐點出來也是應該，至於石廣發那邊，得了點實在住處，賠償少點或緩一緩，也有個台階下。」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

　　周長山壓低了聲音，

　　「你回去，立刻私下找石廣發和李拐子兩邊的頭面人物，分開談，

　　跟石廣發說，村裡知道他們不易，隻要他們安分，不再鬧事，等秋收後，村裡會想法子，看能不能從明年要分的公田裡，給他們勻出點稍好地來，

　　跟李拐子他們說，賠償村裡會督促，但若是逼得太緊，真把那些人逼成亡命徒，對誰都沒好處，

　　軟硬兼施，先把兩邊穩住。」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既有實際讓步，也有利益交換，還有畫餅安撫和隱晦威脅，

　　雖然不能根治矛盾，但足夠在短期內將衝突壓制下去，維持一個表面的，脆弱的平靜。

　　王保田聽得連連點頭，覺得周長山果然有辦法，但隨即又苦了臉，

　　「周大哥，這....這得花不少錢和東西吧？我們村....實在拿不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