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慧心
陳文書沒有給眾人太多消化情緒的時間,立刻宣布進行最後一場考核。
「第三場,手試,考較手上基本功夫。」
他一揮手,兩名小吏擡上來幾個大筐,裡面放著許多一尺來長,粗細不等的木方,多是杉木和松木的邊角料,也有少量硬木小料。
另有幾個小筐,放著幾樣最基礎的工具,手鋸、刨子、鑿子,寬窄各一、木銼、角尺、墨鬥、劃線用的竹筆。
「看到你們每人桌上的小圖了嗎?」
陳文書指向每張桌子,不知何時,桌上已多了一張半個巴掌大的小紙片,上面用簡單的線條畫著一個榫卯結構的分解示意圖。
「此為一勾掛墊榫,限時半個時辰,用給定木料,製作出一對能嚴實扣合的此榫卯,
要求尺寸大緻符合圖示比例,榫肩平齊,榫眼方正,扣合後無顯著鬆動、歪斜,
工具、木料自選,現在,開始!」
又一炷更粗的香被點燃。
這次的時間壓力明顯更大。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紛紛去筐裡挑選合適的木料,然後回到座位,開始用角尺、墨鬥、竹筆在木料上劃線。
席棚內頓時響起鋸木、刨削、鑿擊的聲響,空氣中瀰漫開新鮮木料的清香。
晚秋也走到筐邊。
她沒有去搶那些看起來最規整的木料,而是仔細看了看,挑了兩塊杉木方和一小塊硬木的邊角料。
杉木軟,易加工,適合練習和快速成型,硬木則用於製作需要更耐磨的榫舌部分,
但時間有限,她最終決定都用杉木,確保成功率。
回到座位,她先仔細研究了那張小圖。
對於晚秋來說,這樣的手藝活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熟悉。
對材料的掌握,早已在成千上萬的編織搭建中錘鍊。
圖上的勾掛墊榫結構並不簡單,它是在常見的直角榫基礎上,在榫頭一側做了一個小小的鉤狀突起,對應的母榫內則要鑿出一個相應的掛槽,
扣合時,這個鉤掛結構能提供額外的抗拉脫力,比普通直榫更牢固。
這結構她在《匠作初步》的殘頁上見過類似的變體,當時還曾用竹篾試著模仿過,雖不完全相同,但原理相通。
勾掛墊榫(以前的勾掛並沒有金屬,所以是這個勾,圖片是現代圖解,用『鉤』)
晚秋定下神,先用角尺在杉木方上仔細量畫出公榫和母榫的外輪廓線,以及內部需要剔除的部分。
她的動作並不像有些老匠人那樣迅疾如風,但極其專註沉穩,每一根線都用竹筆藉助角尺畫得筆直清晰。
特別是那個小小的鉤狀突起和內部的掛槽位置,她反覆比對圖紙,確認無誤。
線畫好了,她拿起手鋸。
那些以為晚秋手無縛雞之力的,才是真正想錯了對手。
晚秋做紙紮竹編的時候,無時無刻都需要用力控制竹編成型,要說靠竹編吃飯的人沒有手上力氣,那才是真正的玩笑話。
鋸子在晚秋的手中,沉穩的沿著榫頭外輪廓線,小心翼翼地鋸下,盡量保持鋸路平直。
鋸木頭的聲音有些刺耳,木屑飛揚。
鋸好大形後,需要用到鑿子剔掉多餘部分,開出榫眼和那個精細的掛槽。
這才是最考驗手藝和耐心,也最危險的環節。
不少匠人已經開始了這一步,棚內叮叮噹噹的鑿擊聲不絕於耳。
有人手法老辣,下鑿精準,也有人稍顯急躁,一鑿下去偏了半分,頓時冷汗直冒。
晚秋將木料在桌上固定好,選了一把窄刃的鑿子。
她沒有立刻用力去鑿,而是先用鑿子沿著畫好的掛槽線,輕輕敲擊,刻出清晰的邊界,然後才從中間開始,一點點地剔掉木屑。
她的動作很輕,很耐心,每一次下鑿都很克制,不斷地用角尺檢查剔除的深度和側壁是否垂直。
那個小小的鉤狀突起,她更是用了近乎雕刻的細膩手法,用鑿子的尖角和小刀慢慢修整出來。
汗水從她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她也顧不上擦。
世界在晚秋眼中,已經縮小到了手中的木頭和鑿尖之間。
那些嘈雜的聲響,各異的目光,似乎都已遠去。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逐漸成形的,帶著精巧鉤掛的榫卯之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香已燃過大半。
陸續有人完成了作品,送到前面由小吏初步檢查,記錄名號。
有人做的榫卯扣合後嚴絲合縫,面露得色,
也有人做的公榫母榫要麼太松晃動,要麼根本扣不進去,甚至有人把那個小鉤子鑿斷了,隻能垂頭喪氣。
林靜友是最早完成的那批人之一。
他做的榫卯,用料是質地更均勻的松木,做工利落,線條挺拔,扣合時「咔」的一聲輕響,緊密紮實。
陳文書拿起看了看,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林靜友退回座位,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晚秋的方向。
隻見那少女依舊埋首於木屑之中,小臉緊繃,鼻尖沁著汗珠,手中的動作卻絲毫不亂,那份專註和耐心,與他之前見過的任何年輕學徒都不同。
他看到她正在修整那個極其微小的鉤狀結構,用的甚至不是常規的鑿子,而是一把更纖細的工具,手法之穩,角度之準,
讓他這個世代家學,見過不少能工巧匠的人,心中也微微一動。
這絕非蠻幹,反而帶著一種獨特的,細膩在裡頭。
終於,在香即將燃盡之時,晚秋輕輕吹掉最後一抹木屑,放下了手中的鑿子和刻刀。
她拿起做好的公榫和母榫,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又用角尺量了量關鍵部位的尺寸,然後嘗試著將它們扣合在一起。
「咔嗒。」
一聲輕微的,卻足夠清晰的契合聲響起。
晚秋稍稍用力,榫卯結合緊密,沒有絲毫晃動。
輕輕嘗試拔開,需要稍微用力,那個小小的鉤掛結構發揮了作用,提供了額外的阻力。
鬆開手,榫卯穩穩地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牢固的直角。
她輕輕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極淡的笑容。
這笑容在她沾了些木屑和汗水的臉上,宛如破開雲隙的陽光,清澈明亮。
晚秋將這對榫卯送到前方。
小吏接過,仔細檢查。
扣合的緊密程度,榫肩的平齊度,榫眼的光潔與垂直,還有那個精細的鉤掛結構是否完好有效......
每一項,晚秋的作品都完成得超出預期,尤其是在細節的處理上,甚至比一些老匠人更為細膩周到。
陳文書也走了過來,拿起那對榫卯,在手中仔細端詳,又用力試了試其牢固程度。
半晌,他擡起眼,看向晚秋,目光複雜,最終緩緩開口道,
「林晚秋,手試之作,榫卯嚴實,鉤掛有效,工雖不疾,但甚為精到,
尤其這鉤掛之細處,處理得法,可見耐心與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