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川信息沒有回過來，估計還在忙。

　　時漾人已經拿著手機在書房沙發上坐下，兩條腿收蜷在沙發上，繼續往下聽，就像回到那一夜，聽他在耳邊和她講這些舊事。

　　他和她說起那次同學聚會。

　　他告訴她當初他選擇去參加那場同學聚會的原因，時漾也第一次知道，原來那次同學會的遇見不是什麼緣分，而是他飛越大半個地球，特地趕回來的。

　　「我那時並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回來，就是心臟鼓噪得厲害，想把大四那年數次去你們學校都沒能如願的事再做一次，我想試試看，有沒有可能遇到你。」

　　「我至今很慶幸，那天晚上我回來了。」

　　「我也很慶幸那天晚上我去了。」時漾輕聲說，引用他的語音回復他，「其實這幾年他們也組織過幾次同學聚會，珊珊找過我幾次，我一次都沒去過。但那時其實是想去的，會忍不住期待在同學聚會上看到你，但又害怕看到你，人就在這樣的矛盾中一次都沒去成，每次都是理智壓過了情感，可事後同學聚會結束，又會忍不住假裝不經意地和珊珊打聽同學聚會都有誰去，其實就是想知道你去了沒有。每次聽到你沒去的消息，都會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

　　「最後那次的同學聚會也一樣，珊珊磨了我很久，她說這次幾乎全員到齊，我不去不像話，我想的卻是，那是不是代表你也會去？那天晚上我既期待，又害怕，一整天都在為晚上同學聚會的事坐立不安，一路上越靠近餐廳，就越緊張，我在心裡反覆演練，如果真見到了你，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麼，可是這樣的緊張在推開門沒看到你時又變成了濃濃的失落，我不敢問其他人你為什麼沒來，怕被人發現我喜歡你的事實，但滿心期待的聚餐卻因為你不在變得索然無味。」

　　「一直到你推開包廂門走進來，我整個人才又重新變得鮮活起來，那時的緊張和局促因為你選擇在我旁邊坐下被放大到頂點，我的心跳從來沒有這麼快過，緊張，但又開心，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偷偷喜歡一個人可以這麼快樂。我甚至忍不住期盼，時間可以走慢一點，聚會也可以再晚一點結束。我想和你再多待一會兒，哪怕一整個晚上，我們其實沒能說上幾句話，很偶爾的幾句搭話也是順著大家的話題接過的話而已，但那份悸動是我這輩子從沒這麼鮮明感知過的。

　　「聚會結束的時候，你主動提出送我回家，我很開心，也很緊張，既害怕自己會在你面前出糗，又害怕你覺得我太木訥無趣了，一路上患得患失，還要假裝平靜。你不說話，我也不敢主動和你說話。一直到你送我到單元樓下，我看到你擡頭看了眼我住的單元樓，眉頭微微皺起，我那時一下生出了很多自卑，會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嫌棄我住的地方太破舊了，會忍不住後悔同意你送我回家，也會忍不住去想，當時不應該貪圖便宜買這個房子，應該咬咬牙去買好一點的小區，然後在我的胡思亂想裡，你說送我上去。我害怕你看到房子更破舊的一面，扭捏著不同意，但你執意要送，最後雖然是我選擇了妥協，但那時你陪我走過那段黑黑長長的樓梯的時候，卻是我後來無數個夜裡，反覆回味和懷念的場景，尤其我們上樓時，有時候手指會不小心碰到一起，那時就覺得手指很燙，心跳很快……」

　　時漾聲音很輕，也很懷念。

　　即使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再回憶起那個晚上的細節，她依然記得屬於那個晚上的悸動。

　　那時她不知道傅景川為什麼執意要送她上樓，現在回頭看，可能是因為她住的小區太老舊，樓梯又黑又暗也不安全，所以他才執意要送她到家門口。

　　一開始兩人也沒想著要發生點什麼，隻是一晚上努力剋制的情感隨著這些不經意的肢體接觸累積成的心猿意馬，在兩人眼神撞上的一瞬，變成了燎原的火，瞬間燒穿所有理智，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這些年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能控制住自己，我們會不會像別的情侶一樣，慢慢認識，慢慢靠近，然後慢慢戀愛，最後在一個合適的時期，領證，結婚？情感上我希望我們會，但理智告訴我，不會。」

　　「我也覺得不會。」時漾笑笑回他道，「你甚至沒有問我要微信，我也沒敢問你要。」

　　時漾能想象傅景川聽到她這句話後的反應，大概也隻是笑笑，而後靜靜看著她，然後伸手抱住她，和她說「對不起」，並解釋不要她聯繫方式的原因，就像他在語音裡說的一樣，為了能儘早接下輝辰集團的重擔，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和工作中，人已經被遠超生命負荷的工作磨得失去了所有激情，又怎麼會花時間去認識、靠近和戀愛呢？

　　其實她也一樣。

　　他們都是極度冷靜和剋制的人，如果不是那個晚上的失控，那次同學聚會後，他們大概率會回到各自的軌道，繼續原有的生活軌跡，不會再聯繫。

　　不過也難說。

　　她可能不會，但從這幾年傅景川一次次放手又一次次找過來看，他未必不會。

　　他說如果不是她，大概連婚姻都不會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她其實也一樣。

　　「大學的時候總想著要多努力，多掙錢，從沒想過要談戀愛。」時漾指尖按著說話鍵，輕聲對他道，「那時偶爾在路上看到笑鬧的小情侶，也會忍不住想，如果我們同個大學，我們會怎麼樣？不是不渴望戀愛，隻是因為他們都不是你，就不想談。」

　　「那天早上我原是要等你醒來，但一大早就被爺爺病危的電話給叫到了醫院，我來不及等你醒來，隻能匆匆給你留了個字條和電話微信，但你始終沒有加我……」

　　傅景川低啞的聲音還在書房裡迴響，聲音不大，徐徐緩緩的，娓娓道來。

　　時漾能想象他說這些話的樣子，也忍不住回他道：「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畢竟那麼多年沒見，一見面又發生了那麼親密的關係，而且那天晚上太……激烈，也太失控了，我不知道加你微信或者打電話的時候，第一句話應該和你說什麼，主動找你也覺得很難為情，所以一直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沒想到做著做著，一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幸好那一次命運站在了我這邊。去醫院看爺爺的時候，我意外看到了坐在醫院長椅的你，那時並沒有想到你懷孕了……你不想讓我發現孩子的存在，我卻很慶幸那天我親自跑了一趟藥房……」

　　「我也很慶幸那天遇到了你。」時漾輕聲說，「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了。我那天很茫然，完全不知所措，可是你出現的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慌亂無措都不見了，我突然覺得很安心。」

　　「我給了你結婚的選擇，可是在等待你答案的短暫時間裡，我卻在想萬一你不同意，我要怎麼讓你同意……」

　　「我沒想到你會突然提結婚，我當時也一下懵了。」時漾也微微笑笑道，像在和他面對面閑聊般，「可是反應過來以後，我又被想和你結婚的衝動去強烈驅使著，就和你說的一樣，明明是閃婚，可是從被通知結婚和決定結婚，我卻沒有任何彷徨和猶豫，隻有滿心的歡喜和期待，我甚至忍不住開始幻想和你一起組建家庭的樣子，以及你做爸爸的樣子。」

　　「可惜那時的我沒有意識到這就是愛情，後來也沒有意識到，是我喜歡你，所以我想把你留在我身邊。」

　　這句話時漾沒有回，指腹輕輕摩挲著手機殼邊緣，看著屏幕上還在播放的語音條。

　　原來那個晚上，他就告訴過她，他喜歡她。

　　「其實我對你的喜歡，早已從高三你跟著班主任走上講台做自我介紹那一眼，便像種子一樣在心裡紮了根，又在後來日復一日的朝夕相處中慢慢發芽、長大……我喜歡你的溫軟平和，喜歡你的不爭不搶、不吵不鬧，喜歡你待在身邊時心裡的平靜和幸福，但這些都被我曲解成了是因為你性子好，你適合我，而不是因為我喜歡你。但其實現在回頭看，是喜歡你的情緒滋生出的幸福平和。」

　　「時漾，和你結婚那兩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兩年。」

　　時漾本就濕潤的眼眶再次被眼淚打濕。

　　感動與心疼交織著，還有淡淡的幸福。

　　傅景川不是會說甜言蜜語的人，可是這一字字，一句句，平和柔緩，沒有任何的刻意雕琢，卻聽得她心臟一陣陣地泛著疼。

　　時漾不知道，久等不到她回應的他，那個晚上是有多失望和失落。

　　第二天他們在峰會上見面時，她對他甚至是客氣且疏離的。

　　她不知道那時的傅景川又是怎樣的失望和難過。

　　「對不起。」

　　時漾手捏著手機，哭得泣不成聲，不停給他發語音道歉，「對不起，傅景川，對不起……」

　　但他的信息沒有回過來，隻有那個晚上還沒播完的語音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