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跟他們一家人待在一起，道完謝後阿七走回月亮門方向。

　　「主子們說話的時候不要靠得太近。」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手臂一展，便不著痕迹地將下意識想要緊跟景春熙腳步的小雨擋了回去，動作乾脆利落，顯然是做慣了的。

　　「知道了阿七叔，周嬤嬤都仔細教過了的。」規矩小雨並不是不懂，隻是有些行為是日積月累相處中無意識養成的習慣，她臉微微一紅，小聲應答道。

　　隻因郡主待她寬厚親善，從不過分拘著她，嫣姐兒又時常過來扯著她衣袖尋她玩耍，這般日久天長，主僕間的那道界線在她下意識裡便有些模糊了。

　　「娘親，昭昭讓我來抱吧。」感覺到娘親和爹爹之間流淌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似是有話要私下說，景春熙便主動開口，聲音清亮柔和，同時也自然地伸出手，將那軟乎乎的襁褓接了過來，穩穩摟在懷裡。

　　「昭昭乖，姐姐帶你去前面看大紅鯉魚，它們擺尾巴最好看了。」不管妹妹聽不聽得懂，景春熙把她豎起來，讓她後背貼著自己的兇口，可以看見前面的景色。

　　她一路柔聲細語地同她絮絮說著話，聲音裡帶著笑意。

　　走走看看，快走完那曲折的九曲橋，她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隻見娘親和便宜爹的身影已然被亭欄與紗幔遮掩，不見蹤跡，想必是已在亭中坐下，享受著這午後難得的、無人打擾的靜謐時光了。

　　小雨和娘親身邊的二等丫鬟綠柔，兩人已機靈地繞過假山，正安靜地候在橋頭這一邊等著她。

　　「郡主，抱了這許久，累了吧！快換奴婢來抱。」綠柔眼見她們過來，立刻緊走幾步，搶在小雨前頭迎了上來，說話間就已伸出了雙手，姿態恭敬又體貼。

　　「別看這小傢夥小小一個，抱久了還真挺沉手的。」景春熙也確實覺得手臂有些發酸，笑著說完，便小心地將手中的襁褓遞出去。

　　「哇～嗚！哇～嗚！」沒想到襁褓剛一離手，裡頭的昭昭就扭了扭身子，小腦袋轉向景春熙的方向，似乎極不情願地放聲哭了起來，那哭聲嘹亮卻並不刺耳，竟還帶著點奇妙的節奏感，怪好聽的。

　　「喲，這是還不想離開姐姐，非要折騰我是吧？」景春熙最看不得她哭，當即心軟地重新摟了回來，說也奇怪，那原本還驚天動地的哭聲竟立刻止住了，湊近了看，小傢夥粉嫩的小臉上乾乾淨淨，連一絲淚痕都尋不著。

　　「你個小騙子，這才多大點兒，就學會假哭唬人了？」景春熙忍俊不禁，輕輕拍了下她裹在襁褓裡的小屁股，語氣裡滿是寵溺。

　　「罷了，姐姐也走累了，我們到那邊假山下的石凳上坐坐歇歇腳吧。」其實累倒不是十分累，隻是她貪戀這煦暖的秋光，還不想就此回院。

　　此時節，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層無形的金紗，格外舒服，而那假山下的石桌石凳區域，正好全然沐浴在明澈的陽光裡。

　　「好，小雨陪著郡主，奴婢這就去讓婆子送些熱茶和點心來。」綠柔從善如流的安排，利落地轉身退了下去，臨走前還不忘遞了一個「仔細伺候著」的眼神給小雨。

　　「放心吧，綠柔姐姐，我曉得。」小雨回答得乾脆又響亮，隨即像是得了什麼好差使，噠噠噠地小跑著搶先到了石桌旁，伸出袖子拂了拂石凳，「昭昭快點來，小雨姐姐先給你把座位弄乾凈。」

　　待到在光潔的石凳上坐下，景春熙小心翼翼地將昭昭從襁褓裡解放出來一些，讓她能更舒服地活動小手小腳，隨即把她輕放在鋪了軟墊的石桌面上。

　　小傢夥一得自由，便不肯安靜待著，藕節似的胳膊腿兒歡快地蹬動，黑葡萄般晶亮的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些不成調的音節，粉嫩的小嘴還噗嚕噗嚕地吐著晶瑩的小泡泡，自得其樂。

　　平時夫人和大人看得緊，小雨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一個小嬰兒，覺得眼前的一切都無比新奇有趣，忍不住趴在桌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昭昭揮舞的小手，壓低了聲音，學著她的語調咿咿呀呀地同她說起話來，逗得昭昭舞動得更歡。

　　待到綠柔領著一個端著紅漆茶盤的粗使婆子轉過假山小徑走來時，昭昭正玩到興頭上，小臉紅撲撲的。

　　景春熙忙笑著將她重新抱回懷裡，「茶先放著吧，待會回來喝。」

　　「這邊兒開了好些好看的花呢，姐姐給昭昭摘一朵最香的好不好？」景春熙調整了一下抱姿，讓她的小臉能靠在自己肩頭，視野更好，一邊踱步走向旁邊的花叢，一邊柔聲同她商量。

　　「嚯！嚯！」昭昭忽然發出兩聲短促而清晰的音節，小腦袋還用力地點了點。「哎呀！昭昭居然會回答郡主了？」小雨驚詫地睜大了眼睛，緊緊跟了過來，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不單是小雨，連景春熙心下也掠過一絲詫異。平日裡，這般抱出來走一走、搖一搖，又在外頭待了這些時辰，小傢夥早就該眼皮打架，舒服地窩在人懷裡打起小盹了。

　　今日卻不知為何，竟是異乎尋常的精神，那雙大眼睛亮得驚人，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

　　在假山曲折的鵝卵石小徑上，景春熙正抱著粉雕玉琢的昭昭，和小雨一路笑鬧著轉圈玩耍。

　　陽光透過假山的縫隙灑下，斑駁陸離。

　　當她們轉到某一處另有一塊凸起的位置阻攔，不能用手觸及假山內壁的位置時，懷裡的昭昭突然又變得興奮起來

　　她小嘴裡發出「喔喔」的清脆叫聲，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內裡的石壁某處，小臉上洋溢著難以言喻的激動神采。

　　景春熙順著她那專註的視線望去，心中先是一喜，以為小傢夥是看到了翩躚的蝴蝶或是初綻的嬌花。

　　沒曾想，定睛一看，那被昭昭牢牢鎖定的，不過是一叢再普通不過的、生長在石壁上方縫隙裡的翠綠蕨草，葉片上還掛著細微的水珠。

　　失望之情剛剛浮起，景春熙便想抱著昭昭繼續往前逛去。

　　不料，她才剛挪動腳步，昭昭肉乎乎的小手竟一把攥住了她垂落的一縷鬢髮，用力拉扯著，同時更加急切的「喔喔」叫喚起來，那表情比剛才還要興奮激動，彷彿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哎喲！」小傢夥人不大，手勁兒卻不小，扯得景春熙頭皮一陣微疼。她哭笑不得地輕輕拍了下昭昭裹在精緻襁褓裡的小屁股，語氣嬌嗔地笑罵了一句：「你呀，人不大，力氣倒是不小，真是個小蠻牛！等你長大了，看姐姐怎麼收拾你。」

　　然而，令景春熙微微愣神的是，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在她說完那句話後，昭昭居然仰起小臉，對著她清晰的「咯咯」輕笑出聲，那笑聲如清泉擊玉，格外悅耳。

　　更讓她心驚的是，昭昭那亮得出奇的眼神竟再次意有所指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慧，引導著她轉向那叢毫不起眼的蕨草，小嘴裡持續地發出催促般的「喔喔」聲。

　　景春熙心中疑竇叢生，定眼在看昭昭，卻見她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和百日的孩童無異。

　　正想湊近些仔細觀察，甚至想伸手撥弄一下那叢蕨草看個究竟，奈何懷裡抱著沉甸甸、扭來扭去的昭昭，實在騰不出手來，那位置，一定要飛身上去才行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