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禦前總管太監盛公公手捧早就擬好的明黃聖旨上前,鎏金軸頭在晨光中劃過一道耀目的弧線。他尖細的嗓音穿透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蓉恩伯府景氏春熙,淑質英才,忠孝兩全。昔護皇子於危難,今拯萬民於水火。著晉封為安平郡主,賜黃金千兩,白銀萬兩,永業田五千畝——」
聖旨尾音未落,景春熙忽然重重叩首。珍珠流蘇撞在玉磚上,發出清越的聲響。
"民女惶恐!"她聲音清亮如碎玉,"安平封號已受之有愧,怎敢再取國庫金銀?"
擡起的面龐被朝陽鍍上金邊,眼中水光瀲灧卻堅定,"北疆雖大捷在即,百姓卻隻能來年才能春耕,秋後才有收成。必然還需要大量糧食救濟,這些銀錢若散與民間,可活數萬百姓啊!陛下所賜之物,應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滿殿嘩然。
左右丞相手中的笏闆"啪嗒"落地,很多人瞪圓了眼睛。百官倒吸涼氣——自開國以來,何曾見過拒接聖賞的臣子?
其實,景春熙非常想把這些年從貪官污吏手上收刮來的金銀財寶全部捐歸國庫,和胥子澤一商量,去卻覺得沒有合適的理由,也不是最好的時機。
再想想,皇上都沒有窮困到要挖大青山裡的東西,也就釋然。
皇帝眸中精光暴漲,忽然拍案大笑。冕旒玉藻劇烈晃動,驚起檐下棲鳥。
「好!好個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他轉頭對秉筆太監道,「即刻重擬詔書——黃金白銀以安平郡主之名歸入國庫,專用於北疆百姓救濟!」
太監們手忙腳亂撤換聖旨時,皇帝凝視殿下少女。她跪姿如青竹,緋紅裙擺鋪展如朝霞。那些推拒的言辭,字字都敲在文武百官心尖上——
八歲能捨命救親,十三跟景家一起,將唾手可得的海運和金山拱手讓給朝廷。如今面對潑天富貴,竟比台下眾臣更知進退。
殿角銅漏滴答聲裡,多少官員偷偷紅了耳根。
"春熙。"皇帝忽然喚她小字,語氣慈愛得如同對待自家孩兒,"這五千畝封地你必得收下。朕要滿朝文武都看著——"冕旒下的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心懷蒼生者,方配享這萬裡山河。"
景春熙睫毛輕顫,終是深深拜下:"安平...領旨謝恩。不過,"再次擡起頭時,一臉堅定,「春熙名下田畝所得,八成用之於民。」
殿下又是一片冷嗤聲。
當她接過新擬的聖旨時,發現捲軸竟比尋常詔書沉重許多。原來皇帝特意命人將"安平郡主親諾,永業田所出八成用於濟貧"的字樣,用金粉寫成了凸紋。
胥子澤在丹墀下輕笑。他的小姑娘啊,總能把禦賜的榮光,都化作普照眾生的朝陽。
下朝後,皇帝特意將他子二人留了下來。三行人緩步穿過雕樑畫棟的宮廊,轉入勤政殿內。
殿內龍涎香裊裊,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在金磚地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暈。皇帝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內侍們退下,隻留下盛公公在角落侍立。
"坐吧。"
皇帝指了指殿側擺放的紫檀木圈椅,語氣和藹,彷彿隻是尋常長輩與晚輩閑話家常。
宮女們輕手輕腳地奉上今年新貢的龍井,茶香氤氳。
景春熙端坐在胥子澤身側,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卻不顯僵硬。
她眉眼低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神色恬靜從容,絲毫不因面聖而顯局促。
"春熙。"皇帝忽然喚道,即使親賜了安平郡主也不見外,聲音裡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
景春熙聞言立即起身,裙裾輕擺間已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春熙謹聽陛下教誨。」她的聲音清亮悅耳,如珠落玉盤。
皇帝見狀輕笑出聲,身子微微前傾,倚在那張雕龍刻鳳的玉椅上。他擺了擺手,寬大的明黃衣袖隨之晃動,「日後若無外人在場,春熙不必如此多禮。」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景春熙正欲回話,卻感覺身側胥子澤的手輕輕按在了她的手腕上。那手掌溫暖乾燥,力道恰到好處地阻止了她再次起身的動作。
「父皇待你如同孝康哥哥一般,今日不過是想與我們說說家常。你若太過拘禮,反倒讓父皇不得放鬆。」胥子澤的聲音溫潤如玉,說話時目光在皇帝與景春熙之間流轉,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
雖然被按著無法起身,景春熙還是恭敬地欠了欠身,「謝陛下體恤。」她的聲音輕柔卻不失莊重,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問道:「春熙這幾日可曾與令弟商議過?」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景春熙的背脊不自覺地又挺直了幾分。
她全神貫注地望向皇帝,生怕漏聽任何一個字,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疑惑。
「待三弟妹生產後,你們是打算回大將軍府,還是隨令堂入住靖親王府?」皇帝的語氣溫和,卻讓景春熙一時怔忡。
那個"三弟妹"的稱呼讓她恍惚了一瞬,但隨即領會了皇帝的深意——這是在為他們姐弟的處境考慮。特別是靖親王府,親人不介意,可卻堵不住外人悠悠之嘴。
「青浦也十一了,」景春熙斟酌著措辭,既不想顯得太過親昵地稱呼"浦哥兒",又擔心皇帝以為弟弟年歲尚小,實則浦哥兒隻是虛歲十一而已。
「但他是個有主意的,春熙想,他定與春熙的想法一緻。」她直視著皇帝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堅定,「既蒙陛下恩賜伯府爵位,自然該另立門戶,方不負陛下親賜的匾額和苦心。」
看到皇帝微微頷首,胥子澤也投來讚許的目光,景春熙繼續說道:「隻是具體擇哪處宅院,還需等他休沐歸來,與父親、母親再一同商議。」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既表達了立場,又不失對長輩的尊重。
就在這時,靜立角落的盛公公忽然注意到皇帝的手伸向了桌上的青玉筆筒。他下意識地想要上前伺候,卻被皇帝一個手勢制止,隻得又退回原處。
實則是皇帝這些時日忙碌慣了,手裡不抓一支筆都覺得不習慣。
他摸索片刻,最終拾起一方青玉鎮紙。這動作引得對面二人不約而同地向兩側微微傾斜,胥子澤更是下意識地伸出右臂,做出了保護的姿態。景春熙更覺得是自己說錯了話。
「嗬!臭小子。」皇帝笑罵一聲,也沒責怪他們的誤判,而是將鎮紙輕輕放回原處,眼中卻閃過一絲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