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萬頃草原交與悠然國管理
清涼殿的晚膳雖精緻,皇帝幾日來吃得最是開心,胥子澤卻吃得不多,美味珍饈卻不如和丫頭同吃的魚粥雞粥。
雲舒、雲望扯著他衣袖想同去武德殿時,燕武帝一記眼風掃過,兩個孩子立刻噤聲鬆手。
「朕與皇兄尚有要事相商。」皇帝語氣平淡,卻讓雙胞胎霎時蔫了下來。雲望癟著嘴偷瞪父皇,眼圈都紅了。
胥子澤原以為獻策完畢便能歇息,豈料燕武帝早對他那些新奇政見生了濃厚興緻,哪肯輕易放人。
雖與景春熙在空間中滋養如同吃了瓊汁玉液,但連日的勞神耗力——他雖隻負責輔助丫頭,但也不輕鬆。更別說他倆頭一回照料三個嬰孩,簡直是手忙腳亂。
而今晨天未亮便策馬回宮,至今未得歇息。
皇帝卻似渾然不覺,反而詫異於長子仍精神奕奕——殊不知景春熙備的靈泉糕點在暗中提神。胥子澤見父皇眼底灼灼光華,心知今夜恐要徹夜長談。
「澤兒,今晚就宿在勤政殿陪父皇吧。」這話猝不及防,惹得胥子澤鼻尖一酸。恍惚間彷彿回到幼時為質入宮時,皇祖母也曾這般輕拍錦衾喚他「澤兒」。
「換上寢衣,父皇想同你說說話。」
「兒臣遵命。」
待宮人伺候洗漱畢,兩人並肩躺上鎏金蟠龍榻。皇帝特意將玉枕挪近,錦被下肩膀相抵,溫熱透過薄薄寢衣傳來。
胥子澤忽覺眼眶發熱,這暖意恍若幼時母後擁他入懷的體溫,如春溪般潺潺淌過心間。
靜默中忽聞父皇低嘆:「你母後薨後,朕對皇兒...疏忽了。」天子聲音竟有些啞,「這些年關懷甚少,皇兒可怨朕?」
胥子澤喉頭微哽:「兒臣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怨?」皇帝側身看他,明黃帳幔映得目光深邃,「朕記得小時你跌下花園台階,看見父皇也咬著牙一滴淚不掉,卻躲在梅林裡偷偷給母後摺紙鶴。」
胥子澤指尖輕顫。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細節,原來父皇都記得。
「以後皇兒也會為人父,當知父母之愛子,計深遠。」皇帝替他掖了掖被角,「須知龍椅之上,孤家寡人——」話音忽止,隻輕拍他手背,「今日見你論政兇有溝壑,朕心甚慰。」
夜風拂動宮燈,將父子身影投在綉金帳上。胥子澤忽然明白,那些年獨自走過的漫漫長夜,原是最沉痛的栽培。
胥子澤在黑暗中輕輕搖頭,聲音有些發澀:「兒臣明白父皇的苦心。」
他感受到父親手掌的溫度透過錦被傳來,彷彿一座沉默的山脈,「那些年跟著皇祖母在皇宮中,讀書習武,冬夜炭火不足時,遭到那幾個皇子欺負呲笑時,也曾覺得寒冷。但現在想來,若非經歷那些,兒臣未必能懂得民生疾苦。」
皇帝嘆息一聲,這聲嘆息裡有著太多複雜的情緒:「你能體諒,朕心甚慰。身為儲君...未來的天子,需知這萬裡江山,不是坐在金鑾殿上就能治理的。」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父皇這些年放心讓你暗中巡視各地,親眼見證災荒戰亂,就是要你記住——帝王一念,關乎萬民生死。」
「兒臣記得九江、建安郡水患後那些無家可歸的百姓,也記得錢塘、平江郡狼子當道中失去親人的孤兒。」胥子澤輕聲回應,「每每閉眼,那些景象猶在眼前。」
「好,記得就好。」皇帝的聲音裡帶著欣慰,「你要記住,為君者當以百姓心為心。日後登基,莫要被朝堂上的阿諛奉承蒙蔽了雙眼,要時刻記得自己年輕時見過的民間疾苦。」
父子二人就這樣並肩而卧,你一言我一語,從胥子澤幼時的趣事說到如今朝政的得失。皇帝言語間儘是諄諄教誨,雖未明說傳位之事,但字字句句皆是對未來君主的提點。
直到更漏聲顯示已過三更,皇帝才溫聲道:「睡吧,明日還要早朝。」說著竟像胥子澤兒時那般,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背。
胥子澤在父親身邊閉上眼,多年來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
這一刻,他們不僅是君臣,更是一對普通的父子,在這深宮夜色中尋回了錯失多年的親情。
次日五更三刻,景陽鐘響,文武百官分列丹墀兩側。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雕花欞窗時,燕武帝擡手示意,樸公公立即展開北疆八百裡加急奏摺,尖亮的嗓音震徹大殿:
「弘郡王奏:經五輪和談與脅迫,韃靼部終願割讓陰山南麓草原萬頃,歲貢牛羊五千、皮毛萬張、良馬千匹,立約休戰六十載——」
話音未落,朝堂已起騷動。
老臣們捋須頷首,武將們眉目舒展,唯有聽到「萬頃草原治理」時,百官的歡欣漸漸凝滯。
「臣以為當設都護府!」兵部尚書率先出列,「派駐精兵三萬,推行屯田制——」
「萬萬不可!」戶部尚書急急打斷,「大慶朝歷年軍費已佔國庫三成,停戰後剛有緩解,再設都護府豈非雪上加霜?」
工部侍郎插言:「不若遷徙中原流民墾殖?」
「胡鬧!」老翰林顫巍巍拄笏,「遊牧之地豈能耕植?且漢官管束牧民,無異於驅羊入虎口!」
爭執愈烈時,皇帝忽然輕叩龍椅,下面爭論忽然停止。
滿殿寂靜中,胥子澤玄衣步出玉階,朗聲道:「兒臣請奏——不若將草原贈予柔然國管轄,產出盡歸其所有。」
霎時滿朝嘩然。禦史中丞險些跌了象笏:「此乃喪權辱國!」
胥子澤卻從容不迫:「韃靼距我朝京師三千裡,駐軍年耗銀百萬兩,想要安撫歸順牧民,少不得每年要大量的糧食。
柔然與韃靼同俗同語,幾十年極少出現戰亂,已在北方幾個小國中有點威望,卻沒有侵犯大慶的能力。由他們治理,既省財力又安民心。」
他轉身面向眾臣,目光如炬,「更何況柔然太子昔年救過景二將軍,此番恰可還個人情。」
封大人忽然擊掌讚歎:「大殿下深謀遠慮!柔然得此厚禮,必當死心塌地依附我朝。」他捧笏躬身,「臣附議!此乃以草原換邊疆百年太平之策!其他諸國肯定會效仿柔然。」
靖親王笑著出列:「柔然雖不是我大慶的屬國,卻也年年都有進貢。老臣記得柔然進貢的貂皮還堆在庫房裡呢!給他們塊草場養貂,反倒能多進貢些好皮子。」幽默言語引得滿殿輕笑,緊張氣氛頓時消融。
皇帝終於頷首,硃筆在詔書上揮就:
「其一,準弘郡王即日與韃靼締約;
其二,割讓草原交由柔然管轄,以景長安為特使,十年為期,五年續約;
其三——」他擡眼望向胥子澤,唇角含笑,「賜大皇子東海明珠十斛,旌其深謀遠略。」
朝陽恰映在胥子澤的蟠龍紋朝服上,滿殿文武注視這位年輕皇子的目光,已悄然染上新的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