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中間，那株地心火蓮已然全開了。

　　七彩的花瓣晶瑩透明，正發著亮光，花心處更有一團赤金色的火靜靜燒著，散發出濃郁的生命氣息。

　　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九嬰的頭顱咧開嘴，笑了：「可惜了。」

　　「要是你力氣全在，或許還能跟我碰碰。現在，便乖乖變成我的糧食吧。」

　　它張開大嘴，喉嚨深處凝出一顆不斷縮小的黑球，一股寂滅氣息立時散了開來。

　　雙頭火凰尖叫著想衝過來，卻被九嬰剩下的左臂掃開了。

　　黑球就要噴出來。

　　生死就在這一刻。

　　張凡趴在碎石裡，手指摳進石縫。

　　意識快散了，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靈兒蒼白的臉。

　　沐清水殘魂那聲嘆息。

　　霜華公主化成冰前最後那個眼神。

　　「我還不能死。」

　　他用儘力氣啞著嗓子低吼，右手猛地拍向自己肚子。

　　丹田深處那尊鼎隨之劇烈晃起來。

　　鼎裡那團取自龍脈的黃泉土精被徹底點著了，並混著他燃燒金骨生出的金血，化作一股兇悍的洪流，沖向全身。

　　「噼啪！」

　　身上的黑紋竟被這股帶著土味和金骨生機的力量暫時逼退。

　　張凡周身登時爆出金褐色的光，斷掉的肋骨自己接回去，塌下去的兇膛也鼓了起來。

　　他慢慢的站直。

　　每直起一分，氣勢就隨之漲一分。

　　這是燒金骨，換一陣子力氣全滿。

　　代價是過後金骨根基要壞，修為可能再也上不去，而且詛咒反撲會更兇。

　　但現在，他眼裡隻有那株火蓮。

　　九嬰的黑球噴了出來。

　　化作一道一丈粗的黑光柱，所過之處什麼都沒了。

　　張凡卻不躲。

　　他雙手握緊戟，把全身的力氣都灌進去。

　　燒著的金骨，鼎裡的混沌氣，土靈的厚重，還有對靈兒所有的念想。

　　斬界戟發出快要斷掉的哀鳴，戟身裂開細紋，卻爆出從未有過的亮光。

　　「這一戟，為我妹妹。」

　　戟應聲刺出去。

　　沒有花招，沒有變化，隻有一味的往前。

　　一道灰金混雜的戟芒猛地撕開空氣，和黑光柱撞在一起。

　　竟沒有爆炸。

　　兩股力氣在半空抵住，互相吞滅。

　　灰金戟芒一點一點地切開黑光，往前推。

　　每推一寸，張凡身上的金光就暗一分，黑紋就跟著爬回來一分。

　　三寸，五寸，一尺。

　　終於。

　　「嗤啦。」

　　灰金戟芒刺穿了黑光柱，剩下的力氣全紮進九嬰頭顱眉心那隻最大的眼睛裡。

　　慘叫聲隨之響起來。

　　那聲音已經不像是聲音。

　　九嬰的頭顱登時瘋狂扭動，黑血像瀑布一樣從眼眶裡衝出來。

　　剩下的兩隻眼睛裡，則全是驚駭和怨毒。

　　「不可能。你竟怎麼能傷到我的根本，這股能量分明是歸墟和後土混在一起，你到底是什麼人。」

　　張凡卻沒回答。

　　他趁著九嬰受重傷、暫時管不了湖面，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撲向地心火蓮。

　　手指碰到蓮莖的瞬間，一股溫熱厚重的生機順著手臂湧進來，竟把詛咒的灼痛壓下去一會兒。

　　他隨即一把摘下整株火蓮，便收進鼎裡。

　　拿到了。

　　九嬰的頭顱登時發出癲狂的吼叫。

　　「小鳥兒，攔住他！」

　　雙頭火凰翅膀一震，攔在張凡和出口中間。

　　兩顆頭的四隻眼卻複雜的看著這個渾身是血且站都站不穩的人。

　　它守了這火蓮一萬年，打退過無數來搶的人。

　　但現在，它倒猶豫了。

　　這個人剛才那一戟傷了九嬰的根本，給它減了一萬年來最大的壓力。

　　而且他眼裡那種什麼都不管的執念，讓它這頭靈獸心裡也動了一下。

　　張凡當即擦掉嘴邊的血，看著火凰，聲音已啞了：

　　「讓開！」

　　「或者死！」

　　他隨即又舉起斬界戟。儘管戟身全是裂紋。儘管他下一秒就可能倒下。

　　雙頭火凰沉默了三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它做了一個讓九嬰頭顱暴怒的動作。

　　它側過身子，讓開了通往第六層的路。

　　「你會後悔的！」九嬰頭顱瘋狂咆哮，但它本源受傷，一時追不上來。

　　張凡深深看了火凰一眼，沒道謝，轉身便沖向通道。

　　然而，就在他踏進通道的前一刻。

　　整個熔心湖突然猛地震動起來。

　　這不是九嬰弄出來的震動。

　　而是從更深的地方來的。

　　「第八層，還是第九層？」

　　一股比九嬰更恐怖的熱氣從湖底深淵慢慢的醒過來。

　　好像有一雙眼睛在無盡的深處悄悄的睜開了。

　　看向張凡。

　　看向他懷裡那株地心火蓮。

　　雙頭火凰頓時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尖叫，竟然不管九嬰了，隨即振翅沖向出口。

　　它要逃。

　　九嬰頭顱也當即瞬間停止咆哮，三隻眼睛裡同時浮出深深的恐懼。

　　因為它被驚醒了。

　　完了，這全完了。

　　張凡心頭警鐘狂響，一點不敢停，用全力往上沖。

　　身後，熔心湖的水開始往深淵裡倒灌，旋出一個巨大的渦。

　　漩渦的中心，隱隱傳來一聲滿足的嘆息。

　　像睡了萬年的兇獸終於聞到了感興趣的點心。

　　火獄真正的暴動就此開始了。

　　兩個時辰已然快到了。

　　張凡沖回第六層時，整個火獄早已都在晃。

　　赤晶柱倒了，熔岩河往上流，火雨朝天燒。

　　他隻能靠著記憶，在塌掉的宮殿廢墟裡跑。

　　詛咒黑紋重新爬滿全身。

　　這是燒金骨的反噬來了。

　　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像被碾過，每一口氣都帶著血味。

　　「必須出去！」

　　「靈兒還在等火蓮。」

　　這個念頭便撐著他，把最後一點力氣硬生生擠了出來。

　　第五層，第四層，第三層。

　　終於，當他衝出第三層晶林，看見上面第二層熔岩河透下來的微光時。

　　腳下晶石卻碎了。

　　人便往下掉。

　　下面是滾開的岩漿。

　　就要掉下去的當口，一道紅影子衝下來咬住了他後領。

　　竟是雙頭火凰，它跟來了。

　　火凰隨即振翅，帶著張凡一層層往上沖。

　　就在衝出第一層灼風層，快到入口平台的瞬間。

　　整座炎獄山猛地震了一下。

　　入口處的赤晶台應聲裂了，守在外面的四個火獄守衛同時噴血飛出去。

　　離火上人和赤松長老臉色登時變了，隨即同時出手穩住那片空間。

　　一股說不出來的熱浪從深淵底衝上來，瞬間燒光了火凰護身的火焰。

　　火凰哀鳴一聲，鬆開張凡，自己卻被熱浪拍在岩壁上，羽毛飛散。

　　張凡也被掀飛，狠狠的撞在碎掉的平台邊。

　　他掙紮著爬起來，回頭卻往深淵處看。

　　而深處，那雙剛睜開的眼睛好像又慢慢閉上了。

　　彷彿隻是翻了個身，便讓整個火獄換了天地。

　　離火上人死死的盯著深淵，臉白得像紙，口中喃喃說道：

　　「它怎麼會提前醒了？」

　　「計劃全亂了。」

　　張凡沒力氣去想「它」是什麼，更不在乎焚天谷的計劃。

　　他顫巍巍的用手按在了兇口。

　　所幸玄黃鼎裡，地心火蓮好好的。

　　他咧開嘴想笑，卻咳出了更多黑血。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意識進入黑暗前，他似乎聽見赤松長老在驚呼，還有離火上人那聲複雜到極點的嘆息：

　　「帶他去竹音小築。」

　　「這場交易，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