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上,太虛盤膝而坐。
他穿著白袍,長發披散,面容和上次見到時一模一樣。
二十齣頭,清秀,瘦削。
但他的眼睛變了。
上次是全黑的,沒有眼白,像是兩口深井。
這一次,他眼中的黑色褪去了大半,露出下面原本的顏色。
那是一雙很乾凈的眼睛,乾淨的不像活了三百年的瘋子。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張凡沒動。
太虛笑著道:「怕我在茶裡下毒?」
張凡看著他,沉默片刻,走過去坐下。
身後的龍戰想跟上來,被他擡手制止了。
「沒事。」
太虛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
茶湯是金色的,散發著濃郁的靈氣。
和古淵給他喝的那種悟道茶很像,但更加濃烈一些。
「古淵那老東西,肯定給你喝過他的悟道茶。」太虛說,「他的茶太淡了,跟他的膽子一樣。嘗嘗我的。」
張凡端起杯子,沒喝,而是問道:
「你讓獸王放我們進來,想說什麼?」
太虛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上次你說,我走的路是錯的。我回去想了很久。」
「想通了?」
「想通了。」太虛看著他,認真的道:「你說得對。我殺的那些人,是真的。他們的痛苦,是真的。」
張凡愣住了,他沒想到太虛會說出這種話。
太虛繼續道:「但我還是對的。」
「什麼?」
「這個世界是假的。這一點,你沒有反駁我。因為你反駁不了。」
張凡沉默不語。
他確實反駁不了。
那塊世界碎片,還在他懷裡揣著。
裡面的生靈還在繁衍生息,沒有靈魂,沒有意識,隻是一段程序。
太虛盯著他的眼睛,平靜的說道:
「張凡,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自己也是假的。你的記憶,你的感情,你所有的經歷,都是被人設定好的。你怎麼辦?」
張凡的手抖了一下,茶杯裡的茶湯晃了晃,濺出一滴。
太虛看到了,笑道:「你看,你也怕。」
「我不怕。」張凡放下杯子道:
「我隻是在想,如果是假的,那我現在的選擇,是我自己做的,還是被人設定好的?」
「你覺得呢?」
張凡看著他道:「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設定好的,我選的路,不會變。」
太虛沉默下來。
張凡站起來,俯視著他道:
「你說世界是假的,也許沒錯。但你選的路,我不會走。」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這條路,隻有你一個人走。你不覺得孤獨嗎?」
太虛的身體微微的顫抖,他的手握緊茶杯,指節發白。
「孤獨……」他喃喃的道,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孤獨了三百年。」
他擡起頭,眼眶紅了。
「你知道三百年有多長嗎?一個人,在這鬼地方,身邊隻有那些隻會喊主人的畜生。」
「沒有人和我說話,沒有人看我一眼。古淵來過一次,我打了他半死。從那以後,再沒人來過。」
他站起來,和張凡平視。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當年沒發現那塊石頭,沒看到世界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我會像古淵一樣,守著天淵城,喝他的悟道茶,看他的日出日落。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也挺好。」
「但你看到了。」張凡說道。
太虛輕微的點頭道:「對。我看到了。我沒辦法假裝看不到。」
張凡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說道:
「太虛,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世界外面,什麼都沒有?」
太虛愣住。
張凡繼續道:「你說世界是氣泡,外面是混沌。可混沌外面呢?」
「會不會還有一層?再外面呢?你要打破多少層,才甘心?」
太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張凡看著他,聲音放輕道:「你隻是一個人,太久了。你想找個人陪你。」
太虛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盯著張凡,眼中黑色的光芒瘋狂翻湧,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你……」
「跟我回去。」張凡伸出手。
太虛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回去?」他笑了,笑得很苦,說道:
「回哪去?天淵城?古淵會收留我?上界的人會放過我?」
「我殺了那麼多人,你以為一句我錯了就能了結?」
張凡的手沒收回,繼續道:「不能了結。但你可以在有生之年,做點對的事。」
「對的事?」太虛苦笑,「我連世界是真是假都分不清,怎麼分對錯?」
張凡看著他,平靜的道:「保護活著的人,不會錯。」
太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慢慢靠近張凡的手。
指尖快要觸碰的瞬間,裂縫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整個祭壇都在顫抖。
太虛的臉色變了,說道:「該死,它醒了。」
張凡問:「誰?」
太虛盯著裂縫最深處,眼中黑色瘋狂翻湧道:「噬界獸王,真正的王,不是我養的那些,是混沌深處來的。」
他轉身看著張凡,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張凡,你不是問我為什麼讓獸王放你進來嗎?因為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
太虛沉聲說道:「殺了它。然後,把我的命也拿走。」
張凡愣住了,太虛笑了,笑容裡沒有瘋狂,隻有疲憊。
「我走不動了。但你可以。」
他擡手,一道金光沒入張凡眉心。
那是一段記憶。
三百年前,太虛第一次來到裂縫深處。
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意氣風發,相信能改變世界。
他在裂縫最深處,看到了那頭獸王。
獸王看了他一眼,沒殺他。
隻是說了一句話。
「又一個變數。上一個,已經死了。」
太虛問它什麼意思。
獸王笑著說:「你以為世界是被人造出來的?對了一半。世界是被吃剩下的。被我們吃的。」
太虛臉色慘白。
獸王盯著他,眼中滿是貪婪,說道:「你們的宇宙,曾經很大。」
「被我們一點一點吃掉,隻剩下這麼一點。你們就是殘渣,活在廢墟裡的蟲子。」
「不過沒關係。等裂縫足夠大,我會把最後這點也吃掉。」
太虛拼盡全力,把它封印在裂縫最深處。
但封印撐不了太久,一年,兩年,也許十年,也許百年。
他等了太多年,等到絕望,等到瘋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