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坐在院牆上，背著劍，也看著月亮。

　　張凡跳上去，坐在他旁邊。

　　「睡不著？」

　　太虛點頭道:「在想事情。」

　　「想什麼？」

　　太虛沉默片刻，道:「想我能不能也像這個世界一樣，重新長好。」

　　張凡看著他，沒說話。

　　太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已經不透明了，有血色，有溫度。

　　但兇口那塊世界碎片嵌在肉裡，和心臟連在一起，每次心跳都能感覺到河水的流動。

　　「墟說，我是他的心臟長出來的芽。芽沒根，容易長歪。現在有根了，但根是別人的。」

　　他看著張凡道：「你給我的生命之河，是墟的血。我用自己的血澆它，它活了，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我的。」

　　張凡想了想，道:「你種過樹嗎？」

　　太虛不解的擡頭。

　　張凡指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道:

　　「這棵樹，是紫極天君的師父種的。種的時候澆了水，施了肥。」

　　「後來天君接手，繼續澆水，繼續施肥。」

　　「樹長大了，開花結果，種子落在地上，長出新的樹。你說，新樹是誰的？」

　　太虛看著那棵槐樹，沉默了很久。

　　「誰的都不是。」他說，「樹是自己的。」

　　張凡點頭道：「對。樹是自己的。」

　　太虛也點頭，他跳下院牆，走進屋裡，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沒回的道：

　　「張凡，謝謝。」

　　張凡坐在院牆上，看著月亮道：「謝什麼？」

　　太虛沒回答，推門進去了。

　　月亮慢慢西沉。

　　紫極城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音。

　　張凡從懷裡掏出那塊世界碎片，捧在手裡。

　　裡面的世界，天亮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河面上，河水閃著光。

　　樹下，一個老人正在教孫子編竹籃。

　　孫子編壞了，老人不生氣，拆了重新教。

　　張凡把碎片收好，跳下院牆，回屋。

　　詩瑤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他在她身邊躺下，閉上眼。

　　懷裡，碎片在發光，一閃一閃的，就像心跳一樣。

　　紫極城的酒喝了三天。

　　第一天，龍皇和紫極天君拼酒，兩個人喝了四十壇。

　　最後龍皇趴在石桌上，紫極天君靠在柱子上，誰也不肯認輸。

　　第二天，光靈族大長老帶著全族來敬酒。

　　張凡喝了一碗又一碗，詩瑤替他擋了大部分，但擋不住龍戰從旁邊偷襲。

　　第三天，影族族長搬出了影族窖藏千年的暗影酒。

　　黑色的酒液倒出來像墨汁，喝下去像吞了一塊冰，從喉嚨涼到胃，又燒成火。

　　暗夜喝了三碗，醉了。

　　他醉的方式很安靜，隻是坐在牆角，影子縮成一小團，一動不動。

　　石敢當喝了兩碗，臉沒紅，話多了，拉著金煌大帝講石族的歷史。

　　從第一代族長講到第七十二代，金煌大帝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靈兒沒喝酒。

　　她端著一碗醒酒湯，在人群裡穿來穿去，誰喝多了就給誰灌一碗。

　　龍戰被她灌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實在喝不下了，抱著酒罈子跑到城牆上躲著。

　　靈兒追上去，站在城牆下面喊:

　　「龍戰哥哥，下來喝湯！」

　　龍戰假裝沒聽見，靈兒追了上來，龍戰無奈，隻能皺著眉頭，在靈兒的注視下喝完。

　　第三天夜裡，酒喝完了。

　　紫極天君讓人搬空了的酒罈子堆在院子中央，堆成一座小山。

　　他站在小山前面，看著那些罈子，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了。」他說，「紫極城從來沒這麼熱鬧過。」

　　龍皇站在他旁邊，酒醒了，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別的。

　　「以後還會有的。」

　　紫極天君沒說話，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道：「張凡，你過來。」

　　張凡跟著他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面牆的書架。

　　書架上沒有書，全是玉簡。紫極天君從書架上取下一塊玉簡，遞給張凡。

　　玉簡很舊，邊角都磨圓了，上面刻著兩個字「歸墟」。

　　「這是什麼？」張凡接過玉簡。

　　「歸墟訣。紫目域的創域之主留下的，比紫極神瞳高兩層。我練了三百年，沒練成。」

　　紫極天君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沒給張凡倒。

　　「你拿去。你的變數之力，也許能練成。」

　　張凡把玉簡收好，沒多問。

　　紫極天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讓人換。

　　「張凡，你什麼時候走？」

　　張凡沉默片刻，道:「天亮。」

　　紫極天君點頭，沒再說話。

　　張凡轉身要走，紫極天君又叫住他。「那丫頭，靈兒。你走了，她怎麼辦？」

　　張凡站在門口，沒回頭道：「她會理解的。」

　　紫極天君沒再說話。

　　張凡推門出去。

　　院子裡，靈兒坐在台階上，手裡捧著那碗醒酒湯。

　　湯早就涼了，她一直捧著。

　　張凡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哥，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張凡點頭。

　　靈兒沒哭，把湯遞給他道：「喝完再走。」

　　張凡接過碗，一口喝完。

　　他放下碗，伸手揉了揉靈兒的頭道：「哥答應你，這次不會太久。」

　　靈兒靠在他肩上，輕聲說:「你每次都這麼說。」

　　張凡沒說話，隻是揉著她的頭。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天亮了。張凡站在城門口，身後是詩瑤、太虛、龍戰、光羽、暗夜、石敢當、金煌、天璇。

　　紫極天君站在城牆上，端著茶杯，沒說話。

　　龍皇站在他旁邊，拎著一壇酒，也沒說話。

　　光靈族大長老、影族族長、石族族長站在城門外，帶著各自的人。

　　靈兒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塊玉佩。

　　那是張凡留給她的，刻著「平安」兩個字。

　　她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張凡肉肉她的頭髮道：「哥走了。」

　　靈兒點頭，沒說話。

　　張凡站起來，轉身，靈兒突然跑過來，拉住他的袖子，張凡停下，低頭看她。

　　「哥，你把這個帶上。」她把玉佩塞進張凡手裡道：「你比我危險。你更需要它。」

　　張凡看著那塊玉佩，上面還有她的體溫。

　　他把玉佩收進懷裡，和世界碎片放在一起。

　　「好。哥帶著。」

　　靈兒笑了，退後一步，朝他揮手道：「早點回來。」

　　張凡點頭，轉身和眾人一起踏入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