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裂縫封上的消息,比張凡先到紫極城。
他們還在黑風嶺喝酒的時候,紫極天君就已經知道了。
光靈族大長、影族族長、石族族長分別傳出了訊息。
三條消息,三道光,從三個方向射了進紫極城,在議事大殿的穹頂上炸開,化作了三朵金色的煙花。
紫極天君站在殿門口,看著那三朵煙花,半天沒動。
他身後,侍女端著一壺茶,等了很久,輕聲喚了一聲「天君」。
他這才回過神來,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備酒。」他說,「把庫房裡最好的酒搬出來。」
侍女愣住道:「天君,那批酒是留著百年慶典用的……」
紫極天君擺手道:「慶典不辦了,今天喝。」
第二天傍晚,張凡一行到了紫極城。
城牆上的守軍看到他們的時候,先是驚訝,然後是歡呼。
歡呼聲從城門傳到街尾,從街尾傳到城主府。
等張凡走到城門口的時候,街兩邊已經站滿了人。
裁縫鋪的劉嬸舉著一條紅綢子,說是要給他做件新衣服。
煉器店的老周把鐵鎚敲得震天響,說免費給張凡打一把劍。
張凡的雷帝劍還在,老周看了一眼,把鎚子放下了,他打不出來那麼好的劍。
小孩子追在隊伍後面跑,喊「張凡哥哥」。
有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張凡停下來,把她扶起來。
小丫頭擡頭看他,咧嘴笑了,門牙缺了一顆。
張凡從懷裡掏出一塊上品靈石,塞給她。
小丫頭捧著靈石,眼睛瞪得溜圓,轉身就跑,邊跑邊喊:「娘!我能買糖葫蘆了!」
龍戰在後面酸溜溜的說:「我也救過紫極城,怎麼沒人給我送東西?」
光羽淡淡的道:「因為你醜。」
龍戰:「……你再說一遍?」
暗夜從黑暗中飄出一句到:「他說你醜。」
龍戰追著兩人打,滿街的人都在笑。
紫極天君站在城主府門口,身後是兩排酒罈,從台階上一直擺到院子裡。
每一壇上都貼著紅紙,寫著「慶」。
張凡走上台階,紫極天君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瘦了。」
張凡笑著道:「上界的飯,吃不慣。」
紫極天君也笑了,從身後侍女手裡接過一碗酒,遞給他。「喝。喝完再說。」
張凡接過碗,一飲而盡。
酒很烈,辣嗓子,但暖胃。
紫極天君又倒了一碗,遞給他。
張凡又喝了,第三碗的時候,詩瑤伸手接過去,替他喝了。
紫極天君看了詩瑤一眼,笑著道:「管的挺嚴啊。」
詩瑤沒說話,隻是站在張凡身邊,握著空碗。
龍皇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壇酒,一壇塞給龍戰,一壇自己抱著。
「喝!今天誰不喝醉,誰就不是純血龍族!」
龍戰小聲嘀咕道:「我本來就不是純血……」
龍皇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罵道:「你再說一遍?」
龍戰抱著酒罈跑了,龍皇在後面追,兩個人在院子裡繞圈,撞翻了四壇酒,踩壞了三盆花。
紫極天君看了一眼花盆,沒說話,讓人又搬了十壇酒出來。
靈兒從後院跑出來的時候,張凡正在和紫極天君說話。
她穿著一身紫色的裙子,頭髮紮成兩個丸子。她站在廊下,看著張凡,愣住了。
張凡轉身看到她,笑著喊道:「靈兒。」
靈兒撲過來,撞進他懷裡,她沒哭,隻是抱著他,抱得很緊。
張凡感覺她在發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咦,怎麼靈兒,見到哥哥不開心啊。」
靈兒悶聲說:「騙子,你答應過我的,很快回來。一年了。」
張凡沉默片刻,輕聲說:「哦,哥錯了。」
靈兒擡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掉眼淚,問道:「你受傷了沒?」
張凡搖頭道:「沒有。」
靈兒不信,伸手摸他的臉,摸到下巴上一道淺淺的疤。
那是上個月在光靈族裂縫裡被石頭劃的,已經快好了。
她盯著那道疤,嘴唇抿得很緊。
詩瑤走過來,抱住靈兒,看著她的臉道:「你哥沒騙你。小傷,已經好了。」
靈兒看了詩瑤一眼,又看了張凡一眼,然後伸手抱住詩瑤道:「嫂子,你怎麼不看著他?」
詩瑤被她逗笑了,搖頭道:「他跑得太快,我追不上。」
靈兒認真的說:「下次你拉緊他。我哥這個人,一跑就沒人影了。」
張凡站在旁邊,聽著兩個女人商量怎麼管他,什麼都沒說,隻是笑。
酒喝到半夜。院子裡擺滿了空罈子,紫極天君靠在柱子上,端著碗,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龍皇趴在石桌上打呼嚕,龍戰躺在台階上,腿搭在光羽身上。
光羽被他壓得喘不上氣,但自己也喝多了,推不動。暗夜靠在牆角,影子縮成一團,也睡著了。
石敢當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金煌大帝和天璇大帝靠著牆,一個說「老傢夥,下界的酒就是好喝」,另一個說「附議」,翻來覆去就這兩句。
張凡坐在屋頂上,詩瑤靠在他肩上。
月亮很大,很圓,和上界的一模一樣。
「想什麼呢?」詩瑤問。
張凡想了想,道:「想上界。想古淵的茶,也想墟,想那些還沒孵出來的噬界獸幼崽。」
詩瑤沉默片刻,問:「還要回去嗎?」
張凡點頭道:「要。裂縫隻是封上了,不是治好了。墟的傷口還在,隻是不流血了。一年後,還會裂開。」
詩瑤握緊他的手道:「一年後的事,一年後再說。今天,先休息。」
張凡看著她,笑著道:「好。」
遠處,靈兒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醒酒湯。
她看到張凡和詩瑤在屋頂上,沒上去,把湯放在台階上,轉身回屋了。
月亮慢慢移到天中央,紫極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張凡從屋頂跳下來,把詩瑤送回屋,然後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龍戰已經被光羽拖到廂房裡去了,龍皇被侍衛擡回客房,紫極天君靠在柱子上睡著了,有人給他蓋了條毯子。
張凡走到台階邊,看到那碗醒酒湯。
湯還溫熱,他端起來,一口喝完。
湯很苦,和古淵的茶一樣苦,但喝完,胃裡暖了。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懷裡,那塊世界碎片在發光。
生命之河在流淌,河兩岸的樹比以前更高了,樹下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曬太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