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是第二天到的。
她從紫極城一路跑上來,穿過虛空通道的時候摔了三次,膝蓋磕破了,血把裙子染紅了一片。
她落在天淵城的城牆上,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樹。
樹很大,金色的葉子在風裡響,像有人在叫她。
她跑下城牆,穿過大街,撞翻了兩個攤子,踢飛了一個花盆。跑到樹下的時候,她停下來,擡頭看著樹冠。
樹葉在響,風鈴一樣的聲音。
「哥。」她叫了一聲。
樹葉響了。聲音比以前大,像是在答應她。
靈兒蹲下來,抱著樹榦。樹榦是溫熱的,和人的體溫一樣。
她把臉貼在樹皮上,閉上眼。她感覺到了。
有一個人在看她,不是墟,是她哥。
「你說過的,早點回來。」她的聲音很輕。
樹葉又響了。這次,聲音很輕,像在說「回來了」。
龍戰蹲在旁邊,別過頭去。
光羽把臉藏在樹後面。暗夜的影子縮成了一團。
石敢當一拳砸在地上,地面裂了,又自己合上。
金煌大帝站在遠處,看著那棵樹,眼眶紅紅的。
天璇大帝站在他旁邊,沒說話,隻是站著。
太虛是第三天到的。
他從中央城的廢墟走過來,背著劍,白袍上全是灰。
站在樹下,擡頭看著樹冠。葉子在響,像是在跟他說話。
「他在裡面。」太虛說。
詩瑤站起來,看著他。
太虛把手放在樹榦上,閉上眼。
他感覺到張凡的意識,散在樹裡,散在葉子裡,散在風裡。
很淡,像遠山的霧,抓不住,但看得見。
「他會回來嗎?」詩瑤問。
太虛睜開眼,想了想道: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一百年,也許永遠不會。」
「但他的種子還在。種子熟了,就會發芽。芽長大了,就會開花。」
「花開了,就會結果。果子裡,有新的種子。」
詩瑤看著他,沒說話。
太虛從懷裡掏出那塊世界碎片,放在樹根旁邊。
碎片裡的世界,天亮了。
河邊的樹下,那個老人還在教孫子編竹籃。
孫子已經長大了,編的籃子比爺爺還好。
老人笑了,摸了摸孫子的頭。
「他給了這個世界靈魂。這個世界,會還他一個身體。」太虛說完,轉身走了。
詩瑤蹲下來,把碎片收好,貼在兇口。
日子一天天過去。
樹在長,葉子在響,天淵城的人在樹下過著自己的日子。
商販在樹蔭下擺攤,孩子們在樹根上爬來爬去,守軍在樹下換崗。
有人把樹上的葉子摘下來泡茶,茶湯是金色的,喝下去渾身暖洋洋的。
有人把葉子搗碎了敷在傷口上,傷口好得特別快。有人在樹下許願,說許的願都靈了。
古淵每天在樹下坐一會兒,喝茶,看葉子。
鐵心蘭來過一次,站在樹下看了半天,留下一塊鐵壁城的鐵礦石,走了。
影無極來過一次,影子在樹下發光,他蹲下來摸了摸那道影子,什麼都沒說,離開了。
雷破天、雲中鶴、花想容都來過,每個人都在樹下坐了一會兒,每個人走的時候都摘了一片葉子。
龍戰沒走,他蹲在樹下,從早蹲到晚,從春蹲到秋。
其他人也沒走。
光羽站在樹冠下面,渾身的光芒和樹葉的光融在一起。
暗夜的影子在樹下發光,比以前長了三倍。
石敢當在樹根旁邊壘了一圈石頭,把樹圍起來,說是怕人踩壞了根。
金煌大帝和天璇大帝兩個老頭在樹下擺了一張棋盤,每天下棋。
金煌說:「老傢夥,你說那小子還能回來嗎?」
天璇說:「能。」
金煌問:「你怎麼知道?」
天璇說:「附議。」
靈兒也沒走。
她在樹下搭了一個小棚子,住在裡面。
每天給樹澆水,給樹唱歌,給樹講故事。
講紫極城的事,講龍戰喝醉了摔進溝裡,講光羽的堂弟娶了媳婦,講暗夜學會了笑,講石敢當一拳打碎了一座山。
「哥,你聽到了嗎?」她每次講完,都會問一句。
樹葉響了,每次都響。靈兒笑了,繼續講。
詩瑤坐在樹根上,握著玄黃鏡,鏡面亮著,映出樹裡面的樣子。
裡面有一個人的輪廓,很淡,像霧,但一直在,沒散過。
第一百天的時候,詩瑤在樹下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對面站著一個人。
張凡穿著白袍,頭髮和眼睛都是金色的,渾身都在發著光。
「你來了。」他微笑著說。
詩瑤看著他,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張凡笑著道:「別哭,我還在,隻是換了個樣子。」
詩瑤伸手摸他的臉,但手指卻從他的臉穿過去,像穿過一團霧一樣。
詩瑤沒哭,隻是愣愣的看著他。
張凡說:「幫我告訴靈兒,我聽到了,她講的每個故事,我都聽到了。」
詩瑤點頭。
張凡又說:「告訴大家,世界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畢竟我們真切的經歷過這個世界,體驗過,這就夠了。」
詩瑤睜開眼,天亮了。
樹葉在響,還是像風鈴一樣的聲音。
她站起來,走到靈兒的小棚子前面。
靈兒還在睡,手裡攥著一片葉子,嘴角翹著,像是在笑。
詩瑤蹲下來,把被子給她蓋好,然後轉身,走到樹下,把玄黃鏡掛在了樹枝上。
鏡面亮起來,映出了樹裡面的那個輪廓,還是那麼淡,但比昨天清晰了一點。
……
樹長出來的第一百二十天,天淵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花是金色的,從樹冠上飄下來,落在地上不化,鋪成了一層薄薄的金毯。
孩子們光著腳在雪地裡跑,腳底闆沾滿了金粉,回家被家裡大人罵,洗了三盆水才洗乾淨。
古淵站在樹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化開,變成一滴水,溫熱的,和人的體溫一樣。
他愣了一下,把水滴收進茶杯裡。
杯裡的茶湯立刻變了色,從金黃變成深紅色,像晚霞一樣。
「這茶,什麼味?」周元站在旁邊問。
古淵喝了一口,沒說話,把杯子遞給周元。
周元接過來抿了一小口,眼睛瞪大了,震驚道:「是甜的?」
古淵把杯子拿回去,端在手裡,看著樹冠。
樹冠比以前密了,葉子層層疊疊,陽光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