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0章 什麼道理都顯得蒼白
「你知道你們今晚殺了多少人嗎?」
那年輕僧人愣住了。
明川指了指遠處那些屍體。
「那些私軍,有一百多個。都是跟著大公主十幾年的兄弟。有的有老婆孩子,有的家裡還有父母等著他們回去。現在,他們都死了。死在你們手裡。」
年輕僧人的臉變得更白了,白得像紙。他的嘴唇劇烈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明川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知道為什麼嗎?」
年輕僧人搖了搖頭。
「因為你們那個苦禪師叔,用自己的命換了你們這一局。他在公主府當誘餌,拖住我們,讓你們在這兒動手。他死了,被我一劍穿心。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望著天。」
年輕僧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那雙手在劇烈顫抖。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師叔……」
明川轉過身,不再看他。
「青面狐,問清楚二皇子的計劃。問完之後,交給大公主處置。」
青面狐點了點頭。
明川朝遠處走去。
身後,傳來那年輕僧人壓抑的哭聲。
……
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這片廢墟上,把那些屍體、那些血跡、那些焦黑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可卻感覺不到半分溫暖。
大公主還在清點傷亡。
她已經清點完了,正拿著那份名單發獃。名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大部分都被畫了叉。
一百三十七人。
死了一百三十七人。
傷了八十多人。
這就是昨晚的代價。
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眼眶紅得像桃子。但她沒有再哭,隻是死死咬著嘴唇,盯著那份名單,像是要把那些名字都刻在心裡。
明川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過了很久,大公主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
「一百三十七個。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兄弟。有的從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跟著我,看著我長大,看著我離開,看著我回來。現在,他們都死了。」
明川沒有說話。
大公主擡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了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明川,你說,值得嗎?」
明川沉默了片刻。
「什麼值得嗎?」
「這一切。」大公主擡起手,指了指那片廢墟,指了指那些屍體,指了指那些還在哭泣的倖存者,「奪位,報仇,爭那個位置。死了這麼多人,值得嗎?」
明川看著她,目光平靜。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
大公主愣了一下。
明川繼續說:「你應該問你自己。你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要奪位?為什麼要跟那兩個弟弟鬥?如果你覺得不值得,現在就可以放棄。帶著剩下的人,回封地去,再也不回來。」
大公主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那份名單上被畫了叉的名字,還有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兄弟。
過了很久,她擡起頭。
那雙眼睛裡的疲憊還在,但深處,又燃起了一點火光。那火光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我不能放棄。」
明川看著她。
大公主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們死了。為我死的。我要是放棄了,他們就白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狠狠地咽下去。
「我要讓二皇子付出代價。我要讓他知道,動我的人,是什麼下場。」
明川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
大公主愣了一下。
「去哪兒?」
明川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去找二皇子算賬。難道還等他來給你拜年?」
大公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但也有一絲釋然。
「明川,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明川聳了聳肩。
「走吧。趁熱打鐵。」
他轉身朝營地外走去。
大公主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身後,那些倖存者默默地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天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明川和大公主離開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蒼茫的山野間,把那些枯黃的草、光禿禿的樹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但那溫暖是假的,照在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晨風迎面吹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那是從身後那片廢墟飄來的,怎麼也散不掉,像是要永遠粘在衣服上、頭髮上、皮膚上。
大公主走得很急。
她的大紅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旗幟,又像一團燃燒的火。
那披風的下擺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她沒有換,就那麼穿著,像是要用這身狼狽提醒自己昨晚發生了什麼。
她的腳步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趕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那雙眼睛紅腫著,眼皮腫得像桃子,那是哭了整整一夜留下的痕迹。
但眼神卻很亮,亮得有些嚇人,像是兩顆燒紅的炭,裡面燃燒著的東西讓人不敢直視。
明川跟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現在需要的是什麼。不是安慰和勸解。
一百多條人命在那兒擺著,什麼道理都顯得蒼白。
她需要的,是一個目標,一個可以讓她把所有憤怒、所有悲傷、所有仇恨都發洩出去的目標。
二皇子,就是那個目標。
兩人一路疾行,穿過山谷,越過溪流,很快來到一座山崗上。
從這裡可以遠遠看到天闕城的輪廓。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壯觀,城牆高聳,樓閣林立,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頭盤踞在大地上的巨獸。
大公主停下腳步,看著那座城池。
她就那麼站在山崗上,一動不動,隻有披風在風中飄蕩。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張疲憊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眼眶紅腫,嘴唇乾裂,臉色蒼白得像紙。但那雙眼睛,就那麼死死盯著那座城,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燒穿。
那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也是她被逼走的地方。
二十年了,她終於回來了。
但回來之後,迎接她的不是歡迎,不是溫情,而是死亡和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