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她到底有什麼好
暖閣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祁讓不開口,晚餘也不催促,就那麼安靜地等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火盆裡的銀絲炭「啪」的一聲脆響,爆出一簇四下飛濺的火星子,也打破了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祁讓變換了一下坐姿,兩條長腿垂在炕沿,正向面對晚餘,輕撣袍角淡聲道:「你胃口倒是大,怎麼不幹脆討要皇後之位?」
晚餘說:「臣妾無才無德,配不上中宮之位,隻能做個最高位的寵妃,如此既能體現皇上對臣妾的偏愛,又不會引發朝堂動蕩,可謂一舉兩得。」
一舉兩得?
祁讓食指輕叩炕桌,將她上下打量。
太醫說,她產後情志失常,心緒不穩,很容易鑽牛角尖,將悲傷無限放大,也有可能會做出一些異常舉動,嚴重時會出現自殘,輕生,甚至傷害他人的行為。
所以,祁讓拿不準她現在這個樣子,是一時心血來潮,還是另有打算,就像拿不準她突然燒掉聖旨決定留下的行為,是受情緒影響還是深思熟慮一樣。
祁讓沉吟片刻後,試著和她商量:「皇貴妃冊封禮的章程繁複,要禮部擬詔,欽天監擇吉日,內務府制金冊金印,尚儀局排演儀程等等,眼下還有幾天就要過年,各處都放了假,連早朝都停了,你要不先等等,等過完年再說行嗎?」
晚餘說:「我等不了,我現在就要,皇上可以先下旨曉諭前朝後宮,冊封禮等年後再辦不遲。」
「……」祁讓輕蹙眉頭,半真半假地斥她,「急什麼,是你的跑不掉,等幾天而已,難道朕還能幌你不成?」
「那可說不準。」晚餘說,「皇上在臣妾面前還有什麼信譽可言,臣妾若不趁著您愧疚之情未消散之前把這事定下,隻怕年後新人入宮,您就把這位子給別人了。」
「……」
祁讓噎得半天沒有言語。
她現在真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什麼話都敢往外說,連委婉一點都不會了。
宮裡三年一大選,原本秋天就要選秀的,被自己以黃河水患為由取消了,朝臣們便提議說改到明年春天再選。
自己這裡都還沒有批準呢,她就已經想到要有新人入宮爭寵了。
難怪太醫說情志失常會胡思亂想,她想得可真夠沒邊的。
可是怎麼辦呢,這是自己造的孽,隻能自己受著。
「你來。」他無奈地沖晚餘招手,示意她在自己對面坐下,「你來給朕研墨,朕就寫聖旨給你。」
這要求不過分。
晚餘便應了一聲,在他對面坐下,拿起墨錠,往硯台裡倒了些水,慢慢研磨。
祁讓揚聲叫小福子,讓他去南書房取一卷空白聖旨過來。
等待的時間,兩人也不說話,一個看摺子,一個專心研墨。
祁讓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眼睛在摺子上,心卻不知道跑去了哪裡,耳邊隻聽到墨錠與硯台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還有對面那人輕淺的呼吸聲。
他想,如果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冬日就好了。
外面滴水成冰,屋內暖意融融,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不愉快,像尋常夫妻一樣恩愛又默契,他寫字,她研墨,就這般安靜地度過一個下午,該是怎樣的歲月靜好。
可惜世間事總是十有八九不能如意,縱然他身為皇帝,也有他的意難平。
他偷瞄她,見她始終不擡頭,就不再移開視線,一直盯著她看。
她到底有什麼好呢?
後宮最不缺的就是有才華有美貌的女子,她也未見得是最好最出色的。
況且還那麼犟,犟的讓人牙根癢癢。
可他偏偏就喜歡她。
找誰說理去?
天下事,樁樁件件都能說出道理,唯獨一個情字,沒有道理可言。
遇上了,陷入了,算你倒黴。
大羅神仙都救不了。
正想著,晚餘突然停下手裡的活,擡頭向他看過來。
祁讓的目光來不及收回,猝不及防地和她撞在一起。
祁讓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晚餘卻沒什麼反應,看著他說道:「臣妾還有一個請求。」
「什麼?」祁讓問。
晚餘說:「臣妾不喜歡現在的封號,請皇上給臣妾另賜一個。」
祁讓皺眉:「為什麼?這個「貞」字不好嗎?」
「不好。」晚餘說,「臣妾覺得這個字像是在諷刺臣妾。」
祁讓愣住,半晌才道:「貞是堅貞不屈,玉潔松貞,朕覺得這個字最符合你的性情,並沒有諷刺你的意思。」
晚餘也愣住。
她一直以為祁讓給她取這個字做封號,是在提醒她身為女人要守貞節,沒想到還有別的意思。
「那我也不要。」她垂眸道,「臣妾配不上這個字。」
她是這樣的軟弱,這樣的搖擺不定,她沒有玉的高潔,也沒有松的堅貞,她就是一個在命運的洪流裡丟失了本心的女人,現在隻想不擇手段地報復所有害她的人。
祁讓默然一刻,提筆蘸取她研好的墨,在紙上寫了一個珍貴的珍:「這個可以嗎?」
晚餘心頭一跳,擡眼看他,剛要說話,小福子捧著空白的聖旨走了進來:「皇上,聖旨拿來了。」
祁讓嗯了一聲,把摺子推到一旁,接過聖旨在桌上鋪開,重新提筆蘸墨。
筆尖在硯台上滾來滾去,他最後問晚餘:「你想好了嗎?朕落了筆,就不能更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