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我們認識嗎?
這糾結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祁讓便掀開被子下了床。
「孫良言,備馬!」
他的身子雖然還虛弱無比,聲音卻是不容置喙的威嚴。
眼中那短暫的迷茫、酸澀、追憶,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殘雪,迅速消融,蒸發,隻餘一片淬鍊過的清明與堅定。
前世種種,已成煙雲。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現在的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更不想再留下任何遺憾。
即便不為了晚餘,他也該儘力去挽救一下徐清盞。
此時的猶豫,隻會造成再一次無法彌補的傷痛。
如果他們兩個當真和沈長安有緣,日後必定還有其他機緣相見。
孫良言被祁讓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忙上前勸阻道:「殿下,您這是要去哪兒啊?您剛醒來,太醫囑咐要卧床靜養,天大的事也要等養好了身子再說呀!」
「等不了。」
祁讓徑直起身,腳步尚有些虛浮,脊背卻挺得筆直,如一把出鞘的劍,帶著能劈開一切阻礙的氣勢,「我有件要緊事,必須馬上去做。」
孫良言想不通他能有什麼重要的事是自己不知道的,猶豫著又勸了一句:「奴才為了讓皇上憐惜殿下,和皇上說殿下中毒頗深,殿下要是這會子打馬出宮,難保不會有人和皇上說您是假裝的。」
「少啰嗦,去備馬!」祁讓打斷他,語氣加重幾分,「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若遲了,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他目光沉靜地看向孫良言,明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卻讓孫良言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彷彿站在他面前的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事事隱忍的少年皇子,而是一個睥睨天下的帝王。
孫良言張了張嘴,所有勸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最終隻躬身道:「奴才遵命!」
……
馬蹄踏踏穿街過巷,三月的風從耳畔呼嘯而過,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在眼前飛速倒退。
馬背上的顛簸牽動著體內未清的餘毒,帶來陣陣眩暈與不適,卻讓祁讓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都要堅定。
他不斷揚鞭催馬,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到那條決定了幾個人命運的柳絮巷。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如果最終還是來不及,那他重活一世還有什麼意義?
終於,那條破舊而狹窄的巷子映入眼簾,他剛到巷子口,就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
幾個兇神惡煞的家丁正圍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拳打腳踢,少年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頭。
雖然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就是年少時的徐清盞。
恰好這時,一個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姑娘,從巷中一個門口走了出來。
看到倒在地上被人毆打的少年,小姑娘大叫一聲,扔了手中的饅頭,不顧一切地向那群惡徒衝過去。
是她!
晚餘!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祁讓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下一刻,他縱馬沖入巷中,用力勒緊韁繩,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幾個箭步上前,伸手抓住了小姑娘細瘦的手腕。
「晚餘,別去!」
晚餘嚇了一跳,驚惶回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漆黑的鳳眸裡。
拉住她的是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緞袍服,眉眼生得極為好看,是那種帶著銳氣的俊朗,鼻樑高挺,唇線分明。
那雙正凝視著她的鳳眸,深邃如同化不開的濃墨,裡面有顯而易見的焦灼,有失而復得的慶幸,還有一種深沉的,彷彿跨越了千山萬水而來的故人重逢的歡喜。
晚餘從未被一個陌生人用這樣的眼神注視過,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慌,有點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感覺。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這人也曾用這般千迴百轉的眼神看過她。
她忘了掙紮,忘了害怕,微張著小嘴怔怔地看著祁讓,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奇怪的酸澀:「你是誰?我們認識嗎?」
祁讓聽到她的聲音,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如潮水般褪去。
他抓住晚餘的手腕,將她往身後帶,稍微用了些力道,把她推到牆根站好。
「待在這裡不許動,等會兒再告訴你。」
少年低沉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晚餘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聽話地貼著牆根站定。
祁讓轉頭看向那群兇神惡煞的家丁,眼底的溫柔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住手。」
簡單的兩個字,讓喧鬧的巷子驟然一靜。
毆打徐清盞的家丁們停下動作,回頭見是一個半大少年,雖衣著華貴,但面色蒼白,身形也略顯單薄,頓時又囂張起來。
「哪裡來的小子,敢管尚書府的閑事?還不快滾開!」為首的家丁惡聲惡氣地喝道,伸手便要來推搡祁讓。
祁讓不閃不避,隻是微微眯起了眼,在那家丁即將碰到他衣襟的瞬間,擡手亮出一塊玉牌:「本宮在此,誰敢放肆!」
家丁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看向那塊玉牌。
玉牌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質地瑩潤,宛如凝脂,在日光下流轉著潤澤內斂的光華。
玉牌上並非刻著姓名,而是精雕著一幅栩栩如生的盤龍祥雲圖。
那龍首昂揚,四爪張開,鱗甲森然,龍身盤旋於祥雲之間,彷彿下一刻就要破玉而出,直上九天。
玉牌上系著杏黃色的絲絛,色澤絢爛而莊重,和那四爪的盤龍一樣,都是皇子親王的專屬。
身為尚書家的家奴,這點常識還是有的,家丁們瞬間被震住,再看祁讓的眼神多了幾分恭敬。
「敢問尊駕是哪位殿下?」
祁讓冷哼一聲,壓低聲音道:「你等賤奴,原不配知道本宮名諱,為了讓你們回去能夠交差,本宮不妨告知你們一聲,本宮乃皇三子祁望。」
皇三子祁望?
幾個家丁聽聞他的名號,全都變了臉色。
他們奉了尚書大人之命,捉拿殺害公子的兇手,找了幾天,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小子,怎麼好死不死的,竟然碰到了皇三子祁望?
要是換了別的不怎麼受寵的皇子,他們還可以拿尚書大人的名頭對抗一下,可是皇三子雖非皇後娘娘親生,卻是一出生就養在皇後娘娘膝下的,幾乎是全民公認的皇位繼承人。
這麼尊貴的人兒,他們可不敢當面頂撞。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尊貴的人兒,跑來這偏僻小巷做什麼?
家丁們心裡都有些發怵,下意識就要跪下給他磕頭。
祁讓及時出聲制止:「別動,別聲張,本宮不想被人知道。」
家丁們轉頭看看遠遠站著的圍觀群眾,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動作,硬著頭皮和他商量:
「三殿下有所不知,這小子殺了我們尚書府的公子,奴才們是奉尚書大人之命來抓他的,還請三殿下高擡貴手,讓奴才們將這殺人兇手帶回去交給尚書大人發落。」
「殺人兇手?」
祁讓垂眸,看了一眼仍舊躺在地上的徐清盞,復又擡眼,目光如炬道:「你們府上的事本宮早已知曉,你們家公子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想必你們心裡都有數,他落得如今的下場,是他罪有應得。
你家大人不嫌丟人,居然還敢大張旗鼓捉拿兇手,此事若傳到父皇耳中,他這個尚書的位子還保得住嗎?」
「這……」家丁們被他氣勢所懾,全都啞了聲。
祁讓清了清嗓子,一隻手背在身後,挺起兇膛命令道:「都走吧,回去轉告你家大人,這個人本宮帶走了,他若不服,讓他親自來與本宮理論。」
家丁們面面相覷,左右為難。
三皇子下了令,他們不敢不從,可就這樣空著手回去,大人隻怕饒不了他們。
祁讓彷彿看透他們心中所想,揚手將玉牌拋給了其中一人:「拿這個回去交差,回頭讓你家大人給本宮送回來。」
那家丁雙手接住,誠惶誠恐地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燙手山芋:「奴才這賤手,怎敢拿殿下的信物。」
「啰嗦什麼,還不快滾!」
祁讓厲聲呵斥,心說你還知道自己手賤,若非朕中了毒體力不支,非把你們的狗爪子全剁了不可。
家丁們齊齊打了個寒戰,再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又戰戰兢兢地退出了巷子。
晚餘還乖乖地靠牆根站著,瞪大眼睛看著這群兇神惡煞的人,像哈巴狗一樣夾著尾巴溜走,感覺很不可思議。
這群人這麼兇,怎麼這個少年三言兩語就把他們嚇成這樣?
這少年到底什麼來頭?
祁讓彎下腰,看向蜷曲在地上的徐清盞。
少年滿臉血污,卻緊咬著牙關,一聲不吭,那雙與他對視的眼睛裡,充滿了狼崽子般的警惕與倔強。
祁讓默不作聲地將他從頭到尾掃視一遍,視線最終停留在他腹部以下,隱晦道:「你沒事吧,那裡有沒有受傷?」
徐清盞像是沒聽懂,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隻是拿警惕的眼神看著祁讓。
他離得近,聽到祁讓和那群人說自己是皇子。
他不明白,一個皇子為什麼要對他出手相救。
他是個孤兒,早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絕不相信這樣一個人會無緣無故地救他。
祁讓見他不吭聲,又把腰彎了彎,向他伸出手:「到底傷沒傷著,怎麼不說話,還能起來嗎?」
徐清盞看看伸到面前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又擡眼深深看了眼祁讓,自己撐著地爬了起來,擡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漬,語氣生硬道:「多謝你,我沒事,就是被踢了幾腳。」
「踢哪兒了?」祁讓問,又下意識往他那處看去。
徐清盞警惕地退開兩步,俊美的小臉泛起羞恥的紅暈,直覺這人也不懷好意,說不定和尚書公子是一路貨色。
他們這些貴公子,是不是都有那種噁心人的癖好?
祁讓見他如此,不禁挑眉輕笑出聲。
前世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如今不過是個敏感又害羞的落魄少年。
真有意思。
「哎,那誰,我能動了嗎?」牆根下的晚餘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祁讓轉頭向她看過去。
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粉嫩的小臉上還有些嬰兒肥,五官精緻如同美玉雕琢,尤其那雙澄澈明亮的眼睛,像兩汪碧波蕩漾的湖水,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質。
就是這雙眼睛,讓他執迷了一生,也遺憾了一生。
現在,他終於又見到她了。
一陣春風拂過巷口,吹動女孩子粉色的裙擺和柔軟的髮絲,吹得柳絮漫天飛舞。
祁讓彎起唇角,感覺自己的心也和這漫天飛舞的柳絮一樣,在陽光下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或許這一世,一切真的可以不同……




